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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妈妈的性与不幸】(第一章)

**小说 2026-10-29 04:02 出处:网络 作者:[db:作者]编辑:@**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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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妈妈的性与不幸】(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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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IOR
2026/08/15发表于:SIS
是否首发:是
字数:7,669字

                第一章

  我叫赵爽,我爸爸赵旭是京城红星机械厂的技术员,厂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我妈妈许丽丽,在厂财务科当会计,是厂里公认最漂亮女人,厂里的一枝花。他
俩结婚早,二十岁出头就有了我。我最快乐的日子大概就是在的红星厂职工家属
院里度过的。

  在我不到五岁的时候,爸爸被派到国外学习,一去就是三年,就连过春节也
没回来。但他不会忘记我的生日,总是准时寄来国外的玩具。我其实并不喜那些
玩具,我更想像别的小朋友那样,有爸妈陪着去公园。三年后,爸爸回来了,我
以为又可以和他们一起去公园了。然而,爸爸和妈妈却很快离婚了。

  那时我不太懂大人们的事情,只知道有人说在爸爸在国外的时候,妈妈和厂
里副厂长牛国庆睡了觉。再后来,妈妈就带着我坐上了火车,回到卫海的姥姥家。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一路上我手里抓着一个铜制的小八音盒,爸爸出国前
给我做的,虽然它已经不响了。

  到姥姥家的时天已经快黑了。姥姥家住在一条窄巷子里面,巷子口有一个卖
糖堆儿的小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甜丝丝的味儿飘了老远。我跟在妈妈身
后往里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砖地,两边是灰扑扑的院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

  姥姥家在一个大杂院里,街门是铁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锈。进
了院子,妈妈在最北面房门上敲了两下。门里先传出一阵咳嗽声,接着门开了,
露出姥姥一张瘦长脸。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妈妈脸上,又落在我身上,慢慢地,眼角
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丽丽!」姥姥的声音干巴巴的。

  妈妈没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紧了紧。

  姥姥侧过身子,把我们让进屋里。屋里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一盏
白瓷罩子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影影绰绰。屋角有个玻璃柜,柜
子里摆着一个相框,里镶着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穿着军装,戴着一顶军帽,眉
眼和妈妈有几分相像。我知道那是舅舅,姥姥唯一的儿子,牺牲了。妈妈跟我说
过,我从来没见过舅舅,他死的时候妈妈还没结婚。

  姥姥没有问妈妈为什么回来,也没有问我们要住多久。她转身进了里屋,过
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搁在我面前,说:「孩子饿了吧,
先吃面。」

  我是真饿了。一路上妈妈只给我买了一个面包,我早就吃光了。我端起碗,
筷子往嘴里扒拉面条,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差点下来。我低着头,把眼泪憋了回
去——我不愿意让姥姥看见,也不愿意让妈妈看见。

  晚上,姥姥给我们铺了床,在里屋靠窗的位置,铺了两床褥子,又压了一床
被子。我和妈妈睡一张床,姥姥睡窗对面的那张床。

  灯关了以后,屋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我能听见妈妈翻身的
动静,一次,两次,三次。后来她安静了,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是我睡不着。被子有一种旧柜子的味道,跟京城家里的不一样。京城家里
——我想到这个词的时候,鼻子忽然一酸。我想到京城的家属院,想到楼下那棵
老槐树,想到每天傍晚在楼道里闻到的炒菜香。想到爸爸。爸爸去德国之前,总
是骑自行车带着我,我坐在前梁上,他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胡子扎得我头皮痒。
我还想到我们家的窗户——晚上,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对楼亮着的灯。我偷偷
哭了。

  第二天我才真正看清了姥姥家的全貌。院子不大,靠姥姥的屋子种着一棵槐
树,叶子长得密密的,把半边房子荫住了。树底下有一个自来水池子,铁锈色的
水龙头。姥姥早晨起来先烧水,烧水的壶是铝的,壶底有一层黑垢,水开了以后,
咕嘟咕嘟地把壶盖顶得跳起来。

  妈妈没有出门。她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手里捧着姥姥给她的茶杯,眼睛望
着槐树的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上衣,底下是灰裤子,头
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把,但即便这样,她跟这个院子也是格格不入的。她皮肤白,
是那种晒不黑的白,坐在灰扑扑的院子里,像一片落在泥地上的花瓣。

  姥姥在厨房里忙活着,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了一阵,忽然停住,把妈妈叫了进
去。我听见姥姥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厨房门缝里挤出来:

  「……丽丽,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说的都有,我听了那些
话,脸都臊得慌。」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阵,她的声音也不高,有些发涩:「妈,你别听
了。那些话不好听。」

  「不好听?你做出那种事情,还怕不好听?」姥姥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压
低,「你说!你是不是真跟你们那个副厂长……」

  「妈。」

  「你别叫我妈!我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大哥!你大哥要是活着,他能容
你这样?他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门帘动了动,姥姥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端着一碗
粥,走到桌边放下,又去里屋拿了一碟咸菜。妈妈也从院子里站起来,走到桌边
坐下。

  谁也没有提刚才的话。

  姥姥待我很好。她每天早晨给我熬粥,炒两个鸡蛋,有时候还特意去巷子口
给我买两根油条。她总说:「好好的孩子,多吃点,长得壮实。」我长得瘦,她
拉着我的胳膊掂量过,说:「光吃不长肉,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她这么说的
时候,脸上会浮起一点笑意。

  邻居们来来往往的,我见到过几回。隔壁的张婶,是个又高又壮的妇女,嗓
门大,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她说话。有一次她来姥姥家借酱油,看见我,弯下腰
打量我半天,问姥姥:「这是丽丽的儿子?哎呀,长得真好,白白净净的,像丽
丽。」她嘴上夸着我,眼睛却瞟着姥姥的脸色,里面有一种探究的意思。姥姥应
了一声,什么都没多说。

  我听见张婶走后,姥姥在院子里低声咕哝了一句:「早晚全院子都知道了。」

  妈妈什么也没说。

  我是在那天夜里想起那些事情的。

  那天晚上我一样睡不着。窗外的月亮特别亮,照得屋里隐隐约约的。我躺在
床上,听着姥姥均匀的鼾声,听着妈妈轻轻翻身的动静,脑子里像有一台旧的胶
片放映机,吱吱呀呀地转,转出了远在京城的画面。

  那时候爸爸还在国外,家里只有我和妈妈。我那时候还在上学前班,放学早,
妈妈把我接回家,给我热了饭。我家很小,只有一个小卧室和一间小客厅,吃饭
看书都在客厅的写字台上。我吃完饭,洗了脸,早早地上了床。妈妈给我掖好被
子,亲了一下我的额头,说道:「爽爽乖,闭上眼睛睡觉,妈妈在外面看会儿电
视。」她关了灯,带上卧室门,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我就在那一线光里睡着了。

  半夜里我被尿憋醒了。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门缝里也漆黑一
片——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我赤着脚跳下床,摸黑去够门把手,把门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了客厅里的景象。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条
细的亮线。我看到了两个人影。两个人都没有穿衣服。

  一个是我妈妈。我看见她跪在沙发上,白花花的一大片,乌黑的头发散在肩
膀两侧。她背对着我,背脊的线条弯下去,又挺起来,像一个波浪在月光下起伏。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在暗处也有些晃眼,就像在黑暗中发着光一样。

  另一个是牛伯伯。我认得他——他常常来我家,个子很高,很壮,皮肤黑得
发亮,像刷了一层桐油的木头。他站在沙发旁边,一双手掐在我妈妈的腰上。他
的胸膛很宽,一片黑黢黢的,毛丛丛的,与我妈妈那一片白净的背脊贴在一起,
黑与白互相咬着、压着,像是一头老虎吞着一片月光。

  那时候,我不懂眼前这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我只听见妈妈发出一种奇怪的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时候那
声音突然拔高,像是哭,又像是笑,然后被牛伯伯狠狠捂住了嘴,变成呜呜的声
音。我听见他喉咙里滚出的喘息声,闷闷的,像一头老牛。

  我不敢动。我站在门缝后面,浑身发僵,脚心贴着冰凉的水泥地。我那时候
还不知道羞耻,也不知道害怕,只是觉得不对劲,觉得妈妈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是我每天早晨给我做饭、擦嘴巴的妈妈了。

  后来,牛伯伯抱着妈妈进了卫生间,卫生间里传来喷淋的水声。我站在原地
愣了很久……早没了尿意,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起来,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饭,在厨房里喊我:「爽爽,起来吃饭!」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红扑扑的,像什么都没有
发生过一样。我坐到桌边,她伸手抹掉我嘴角的粥渍,笑着问:「好不好吃?」
我看着她的眼睛,昨天晚上那些声音,那些影子,都好像被她的笑容盖住了,藏
起来了。

  我点点头:「好吃。」

  但我印象最深的,其实是后来有一天,牛伯伯的儿子牛小军来找我玩。他比
我大十岁,个子很高,比我高出一大截,但是说话总是含含糊糊的,总傻笑。他
那年快十六了,还在念小学二年级。妈妈对他很好,经常留他一起吃饭,他叫我
妈妈「丽丽姨」,妈妈笑着答应,他听完就咧着嘴笑。

  那天牛小军和我在厂区的澡堂后面玩。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
草。他蹲在草丛里,拽着一根草茎,嚼着草根,含含糊糊地对我说话。他的眼神
有时候发直,有时候又不知道飘到哪儿去,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说
话的时候嘴唇一抿一抿的,像是在咂摸什么味道。

  「爽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沙又闷,「丽丽姨……丽丽姨真白。我见过。
我见过丽丽姨。」

  他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件特别舒服的事情。

  「在我爸……办公楼,我爸那间屋。我扒窗户看的。窗帘有条缝。我看见丽
丽姨坐在桌子上,光屁股,两条腿,两条腿那么白。」他伸出手,在自己的胸前
比划两下,「上面也白,肚皮白,白得发光。她穿的那件衣裳,是红的,就是…
…就是那种纱的,透,透透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像是在拼命寻找词句,
却怎么也抓不住,「她就那么坐着……我爸站在她跟前……她那个白的呀,跟面
似的,跟豆腐似的……」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又笑了。那笑容跟正常人不一样,
透着一股傻气,露出大半截牙床:「我蹲在窗户底下,看了好长时间。我爹那后
背,黑的嘞,把你妈都挡住了。我趴窗户底下看,看到腿酸了,就蹲着,蹲着看
……」他说着,两只手在自己膝盖上摩挲,指头抓了抓裤子,「她就哼哼,就哼
……」他学那个声音,从鼻子里发出含混的、像哭又像喘的声音,学得自己都笑
起来,口水挂在下巴上拉出一根亮丝,「像我家过年杀猪那个动静似的。她白,
白……」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歪着头看我,眼睛里那种直愣愣的光像一根钝针扎在
我身上:「爽爽,你妈真好看,」他说着又嘿嘿笑起来,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
不在意地用手背一蹭,「你看我就看个白,白得晃眼,嗐,真晃眼……」

  他反复说着「白」字,好像那个字是什么好吃的糖块,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
去。我那时候心里慌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踢了一脚,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草棍。

  牛小军又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裤子上沾满了草屑,他一边拖着鞋往家走,
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你妈白……白……坐那桌子腿都凉了……」他念叨着忽
然又笑起来,那笑声在傍晚的空地上传得很远。

  我没有回家。我在那片荒地里又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下来,草丛里
的蚊子在我胳膊上咬了好几个包。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慢吞吞地走回家。

  妈妈开了门,看见我就说:「跑哪去了?饭都凉了。」她伸手帮我整了整衣
领,手指触到我的脖子时,凉凉的。我抬头看着她。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衬衫,领
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头发别在耳朵后面,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
好看。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说:「我饿了。」

  姥姥每天早起给我们做饭,白天她去菜市场买菜,跟街坊邻居坐在巷子口择
菜、唠家常,妈妈去了几趟街道办事处办手续,其余时间都待在屋里。她有时候
也会拿出镜子来照,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的头发,然后又放下,叹一口气。

  我那时候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现在回望,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她这
一辈子,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后来妈妈找到了工作。是一家香港公司,老板是香港人,姓魏,叫魏嘉禾。
公司在劝业场附近,妈妈去应聘会计,被录用了。她回来那天脸上带着笑,进门
就跟姥姥说:「妈,我找着工作了。一个月二百八十块。」姥姥正在择韭菜,听
了这话,抬头看看她,半晌才说:「好好干,别再让人说闲话。」

  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嗯了一声,转身回了里屋。我跟进
去,看见她坐在床边,眼圈有点发红,但是她没有哭。她看见我进来,伸手招了
招:「爽爽,过来。」

  我走到她跟前,她把我拉到她腿上坐着。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味,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她的气味。她摸着我的头发,说:「爽爽好好念
书,妈妈赚钱,以后咱们过好日子。」

  我点点头,把脸埋在她怀里。

  我第一次见魏嘉禾是他来给妈妈送材料。三十来岁,西装革履,皮鞋擦得亮
晶晶的,说话带着一股东南味道的普通话,客气得很。他进门先朝姥姥问了好,
又摸了摸我的头,夸我:「阿爽真听话,长得多靓仔。」他说着,从皮包里掏出
一盒巧克力递给我,「请你吃的,好好读书。」

  我接过巧克力,巧克力的盒子很漂亮,金纸包着,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我看了妈妈一眼,妈妈脸上带着客客气气的笑,说:「您太客气了,来就来吧,
还带这些东西。」

  魏嘉禾笑呵呵地说:「给孩子的嘛,不碍事。」他坐在板凳上,跟姥姥拉了
几句家常,喝了半杯茶,就站起来告辞了。他走后,姥姥把那条巧克力拿过去翻
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问我妈妈:「这香港人什么来头?怎么还专门来家里?」

  妈妈收拾着桌上的茶杯,说:「我们老板,人挺好,就是客气。」她说这句
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我听不出她高兴还是不高兴。

  也就是那时候,邻居顾婶开始张罗着给妈妈介绍对象。

  顾婶给妈妈介绍的人叫老宋,在政府部门上班,还是个小干部,离异过,四
十多,没有孩子。顾婶到家里来说这事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说是「条件好,
有房子,一个人单过,正经人」。

  妈妈听完了就说:「顾婶,我现在不想找对象,工作刚安定下来,先把孩子
带好。」

  顾婶说:「别这么说,你还年轻,长得又好,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老宋
这人不赖,有正式工作,有房,人实在。你不妨见见,又不少块肉。」

  妈妈没再推。姥姥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子瓜子,塞到顾婶手里,笑着
说:「她顾婶,孩子脸皮薄,您多担待。让俩人见见——见了也好,处不处的再
说。」

  几天以后,老宋来家里了。

  他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裤子熨得有裤线,皮鞋擦得
很干净。他个头不高,肚子微微挺出来,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腰带的扣系得
过紧,勒出一圈赘肉来。脸上肉也多,两个腮帮子垂着,眉目倒是和善的,笑起
来眼睛就看不见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红塑料袋,进门的时候从袋里掏出一把香蕉,
两斤苹果,一包大白兔奶糖,还有一盒精美的点心,点心盒子上印着「桂顺斋」
三个字。

  「伯母,您看,不知道您喜欢啥,随便买了点。」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
桌上,声音是那种慢慢悠悠的卫海口音。

  妈妈从屋里出来,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散着,用发卡拢了一下。老
宋看见她,眼睛明显亮了,脸上的笑更深了一些,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
在膝盖上搓着。顾婶在旁边打圆场:「老宋,这就是小许。小许,这是老宋。」

  老宋站起来,朝妈妈点点头,笑着:「你好你好,小许,听顾婶提了你好几
回。」

  「您坐。」妈妈站在原地没有过去,只是客气地笑了一下,「宋师傅,给您
添麻烦了,还带这些东西过来。」

  「不麻烦不麻烦,」老宋忙忙摆手,「都是些小东西,不成敬意。你这个是
叫爽爽吧?」他低头看着我,笑呵呵地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真是好孩子,
长得真好,像你妈。」他的手心热热的,带着一点汗意,指尖粗糙。

  我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退开半步,没有说话。妈妈淡淡看了我一眼,也没
有说什么。

  老宋坐下来,跟姥姥和顾婶聊了起来。他说话挺实在,问姥姥的身体,问家
里的情况,问他能帮忙做点什么。他说他单位里有车,以后姥姥要是去看病什么
的,他还能帮上忙。姥姥听得脸上满满都是笑,嘴里说「这多麻烦您」,眼睛却
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妈妈坐在一边,捧着茶杯,也不怎么插话。老宋几次把话头递到她那边,她
都是客客气气地应一句:「是」「挺好的」「劳您费心」。这个时候,老宋脸上
会闪过一点点尴尬。

  中午姥姥留了老宋吃饭。老宋也没推辞,撸起袖子就要帮忙择菜,姥姥把他
推出厨房:「哪有头一回上门就干活的!坐着坐着!」老宋只好回客厅里坐着。
他坐了没一会儿,就又站起来,蹲到我面前,问我:「爽爽,你喜欢集邮不?」
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个扁扁的皮夹子,打开来,里面夹着两页透明膜的邮票,
「你看,这几张是齐白石的虾,你瞧这虾须子画得多好?这是去年新出的,你拿
着玩。」

  他抽出几张邮票递到我面前。我看了看,又看了看妈妈,妈妈微微点了点头,
我才接过来。邮票上的虾须子细细的,确实画得很好。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老宋笑呵呵地问:「好玩不?回头我给你多找几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就说:「谢谢。」

  老宋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又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掌心依然热乎乎的,
那股燥热透过头发传出来,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浅浅的压力。

  吃完饭,老宋告辞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妈妈一眼,脸上带着那种
近乎讨好的笑:「小许,那您歇着。我改天再来看看你和爽爽。」

  妈妈站在门框下面,阳光照在门槛上,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衬衫,头发在风里
稍稍动了动。她点了点头,声音平平的:「您慢走。」

  老宋走后,顾婶扯着姥姥的袖子,在院角嘀咕了好一阵子。我看不清她们的
表情,只听见顾婶最后提高了声音说:「我看中!人踏实,有房子,身上那股劲
儿是正经过日子的!小许那条件,还想要什么样的?」

  姥姥没有接话。

  那天下午,妈妈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手里握着一把老宋带来的大白兔奶糖,
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她嚼了嚼,忽然问我:「爽爽,你觉得宋叔叔怎么样?」

  我蹲在石榴树底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我想了半天,说:「他说
要给我邮票。」

  妈妈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再说话。她把那颗奶
糖的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衬衫口袋里。

  过了些日子,老宋果然又来了,还是拎着东西。这回带了半扇排骨、两条鱼、
一串香蕉,还真的带了一小本集邮册,里面夹了十几张邮票,都是新票,齐齐整
整地夹在透明膜里面。他把集邮册递给我的时候,蹲下来,笑呵呵地说:「爽爽,
你看看喜不喜欢?这两张是牡丹,这两张是菊花,这套是《三国演义》的小版张,
那个不好找,我一哥们儿在外地邮局上班,给我匀了一套。」

  我接过集邮册,打开来。邮票的颜色很鲜亮,牡丹红艳艳的,像一层层的胭
脂。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谢谢宋叔叔。」

  老宋听了这一声,咧开嘴笑了,他的门牙有一点歪,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来。
他搓着手,站起来,对妈妈说:「小许,你看孩子喜欢就行。我那边还攒着一套
风筝的,下回给你带过来。」

  妈妈站在旁边,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客气而礼貌的淡淡笑容:「宋师傅,您太
费心了。这些挺贵吧?」

  「不贵不贵,集邮这个爱好,就是图一乐。」老宋摆摆手,嗓门不高,但语
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

  姥姥对老宋是满意的,这我看得出来。老宋每次来,姥姥都要留他吃饭,他
陪着姥姥聊天,聊单位里的新闻,聊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姥姥听得高兴了,手
里那杯茶都能忘了喝。

  有一回,老宋走后,姥姥坐在堂屋里对妈妈说:「丽丽,顾婶说,老宋那房
子宽敞,三间屋,水电煤气都通着,单位福利也好,逢年过节的米面油从来不少。
你去了不受委屈。再说,他对爽爽也好,我看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数的。」

  妈妈没有接话。她坐在窗户下面,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是给我织的。蓝灰
色的毛线,针脚细细密密,一针一针地走。她的眼睛在灯下低垂着,睫毛的阴影
落在脸颊上。过了好长时间,才说了一句:「妈,八字还没一撇呢,您缓一缓。」

  姥姥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本文是《锈蚀的齿轮》的姊妹篇,得原文作者同意,借用部分人物设定。
虽然独立成篇,推荐读者阅读原文,必有更深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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