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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隐学园】第一卷 第五章 寒假留校·留校的冬天

**小说 2026-11-06 04:02 出处:网络 作者:[db:作者]编辑:@**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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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隐学园】第一卷 第五章 寒假留校·留校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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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隐学园】

                第一卷

          第五章、寒假留校·留校的冬天

               留校的冬天

  放寒假的第一天,高年级都在南门收拾行李。

  天没亮透,南门那一片已经闹起来了。校车一辆辆停着,车顶结着一层白霜,
太阳一出来,霜就化成水,顺着车门往下滴。拖箱的轮子在石板上滚得咕噜咕噜
响,有人抱着一摞书往车上塞,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还有人举着手机跟家里人
视频,说「我上车了啊,别担心」。声音乱哄哄的,挤在一块儿,把清晨的冷气
都搅热了。

  七个人也来了。说来送行,其实就是站在这边看。高年级的学姐比她们会收
拾,一个个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人往车门口一站,腰背笔直,连排队的样子都比
她们利索。接待组那几个大四学姐在车前来回走,拿着名单一个个对名字。领头
的周然学姐穿一件浅灰色大衣,长发盘成低髻,说话温温软软的,声音不大,可
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都别挤啊,一个个上,箱子放底下,人坐上面,到了
云栖站有家人接,别落东西。」

  安小满往那边探了探脑袋,说道:「她们这就走了啊,真利索,跟打仗似的
咩。」

  「这哪是打仗,这叫有组织。」陈予白推了推眼镜,「你仔细看,她们连上
车的顺序都是排好的,前面两个是负责点箱子的,后面那个是收尾的,中间插空
站,一点不乱。」

  「就你眼睛尖。」苏晚说,「我就看出一点,她们穿得是真好看,一件大衣
都撑得起来。我裹我这件羽绒服,裹得跟个球似的,哪有人家那气质。」

  「你少贫两句。」许晏瞥她一眼,「人家是走了,咱们是留下,能一样吗?
快把围巾戴好,风往领子里灌。」

  正说着,周然学姐送完最后一拨人,走到车头那边,抬手拢了拢鬓角,动作
自然得很。就在她转身跟司机核对人数的时候,右手像是无意地在腰侧按了一下,
隔着大衣下摆,快得几乎看不清,按完就收手,继续跟司机说话,脸上什么表情
都没有。没人注意这个小动作,安小满还顾着看那几口箱子呢,压根没往那边瞧。
只有从侧面看过去的人,才可能瞧见那一下——可她站的位置不巧,那一按正好
被车身挡住一半,就这么过去了,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校车一辆接一辆开走了,尾气在冷空气里白花花的一片。南门一下子空下来,
只剩几个保安在门口转,风从坳口灌进来,卷着地上没扫干净的几片落叶打旋。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一片地,现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真走了。」林夏小声说,「山上一下就静了。」

  「可不是嘛。」顾星河搓了搓手,「我寻思着放假了不得热闹点儿,怎么越
放越冷清。」

  「冷清才好,冷清说明没人跟我们抢食堂了。」苏晚把胳膊往林夏肩上一搭,
「走,回吧,别在这儿吹风了,一会儿冻得跟冰棍似的,食堂还开着呢,晚了热
乎的没了。」

  几个人往回走。走到梅苑三号楼,楼梯口碰见宋柠。宋柠端着个洗干净的杯
子下楼,看见她们,先笑了一下,眉眼温和:「你们也回来啦?」

  「送人去了。」安小满说,「高年级走得真快,一上午全走光了。」

  「正常,她们家都在山外头,急着回去呢。」宋柠让到一边,「你们几个还
都留着?」

  「留,全留。」苏晚说,「一个都不走,我还没吃上食堂的饺子呢,走了多
亏。」

  宋柠又笑:「那敢情好,人多热闹点。我这杯刚洗的,去食堂打热水,回见。」
她摆摆手,往下走了,脚步轻轻巧巧的,没有往她们这边多待的意思。

  到了食堂,人确实少了一大半。平时要排队的小炒窗口,现在随到随打。七
个人端着盘子找座,先看见靠柱子那桌是同班的,余澄一个人坐在那儿,埋头吃
饭,餐盘摆得规规矩矩,一口一口,跟数着吃似的。安小满又想扬手打招呼,被
沈清言按住了胳膊:「别老凑过去,人家吃饭呢。」

  「我就是想……」安小满嘟囔,「行吧行吧,不凑就不凑。」

  更远一点,方知遥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空着,她一个人,齐刘海垂着,吃
得很慢,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那棵银杏的枝桠光秃秃的,在风
里轻轻晃。

  「她也留着。」陈予白往那边扫了一眼,「我看名单了,咱们这届一个没走,
全在校。」

  「都留着,那说明学校是真的不放假。」许晏把顾星河的餐盘往自己跟前挪
了挪,看她一眼,「你多吃点,别又低血糖。」

  「知道啦知道啦。」顾星河舀了一勺汤,「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天天盯着我
吃饭。」

  「你不是三岁,你是不长记性。」许晏说,「上次晕倒的是谁,嗯?」

  顾星河撇撇嘴,不吭声了,老实吃饭。

  沈清言吃着饭,忽然说:「高年级都走了,就剩咱们一届,这山就真成咱们
的了。」

  「哪能啊。」苏晚嘴里塞着包子,「老师还在呢,谭导还在呢,食堂师傅还
在呢,咋就剩咱们了。再说了,剩咱们怎么了,咱们人也不少,七个呢,够凑一
桌了。」

  「七个算啥咩。」安小满掰着指头数,「宋柠、余澄、方知遥,还有别的班,
加起来几百号人呢,就是分散在各苑里,平时走不到一块儿,才显得冷清。」

  「你这么一算,倒是不冷清了。」林夏笑了一下,「就是平时不凑一块儿。」

  「那以后多凑凑呗。」安小满说,「反正这学期都过完了,下学期有的是时
间。」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学期过完了,人还在,山还在,灯楼也还在北
边杵着。寒假把人留下来了,可门还是没让进。不过她没往下想,因为苏晚已经
站起来去添了一勺饭,嘴里嚷嚷着「今天窗口没人,我得多吃半碗,不吃白不吃」。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霜化的湿气上,白蒙蒙的一片,不算亮,就
是有点晃眼。南门那边早没了车,只剩一条空荡荡的路。这条路上,昨天还挤着
回家的高年级,今天就只有他们这一届了。

  安小满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抬头看了一圈。食堂还是那个食堂,窗还是那几
扇大玻璃,就是人少了,回声都大了一点。她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反正人都
还在,饺子也会有,日子照旧过。这么一想,她倒觉得这山也没那么空了,就是
静了点,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的声音。

  「走吧。」沈清言把餐盘叠好,「回去收拾收拾,下午好像要发什么表。」

  「表?」安小满眼睛一亮,「什么表?」

  「不知道。」沈清言说,「回去看了才知道。」

               空荡的课表

  高年级一走,课表也空了。

  第二天一早,各宿舍门缝里都塞进来一张纸。安小满捡起来一看,是寒假留
校的安排表,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她念给还没睡醒的林夏听:「上午高数
补课,下午实验楼预研,隔天轮值……啊?还要轮值?」

  「轮值就是轮流去帮老师打下手。」沈清言已经起床了,正把头发拢到脑后,
「你看仔细点,下面还有一行,说『大一全体在校,每日有安排,作息照常』。」

  「照常……」安小满一下子垮了,「我还以为留校就是躺着过冬呢,合着还
是得上课。」

  「想得美。」苏晚从308探进脑袋来,手里捏着同样的纸,「我早就猜到
了,这学校怎么可能让咱们闲着。你看这安排,早上八点半就得到教室,比平时
上课还早,苦死我了。」

  「不是八点半上课。」陈予白拿着纸跟在后面,一副研究过的样子,「我算
过了,高数补课是每周三次,实验楼预研是每周两次,剩下的是自习和轮值。看
着密,其实空出来不少,就是排得碎。」

  「你连这个都算。」许晏从309走出来,「行,你算得清楚,那你跟我们
说说,今天上午到底干嘛。」

  「今天上午高数。」陈予白说,「纸上写着呢,第一节课。」

  于是七个人又像平时上课那样,裹着外套,穿过结了霜的银杏道,去综合楼
上课。银杏叶子早落光了,枝桠光秃秃的,太阳照在上面,影子拉得老长,横在
地上像一排栅栏。风一吹,枝桠轻轻晃,掉下来几粒没化净的霜。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座位从前往后密密地排下去,几乎一个空位都不剩。
余澄坐在前面,已经把笔记本摊开了,脊背挺得笔直。方知遥坐在靠墙的位置,
低着头翻书,安安静静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白汽,太阳一照,蒸得人昏昏欲睡,
前后排都低声咬着耳朵,嗡成一片。

  补课的老师是个年轻的助教,话不多,上来就讲。讲的是上学期高数里没讲
透的几个知识点,导数、极限、洛必达,一黑板一黑板地推。安小满听得直点头,
点着点着就开始犯困,被沈清言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才一个激灵坐直。

  「别睡。」沈清言眼睛还看着黑板,声音压得低,「这道题会考。」

  「我没睡。」安小满嘴硬,「我就是低了一下头,寻思寻思。」

  「你寻思什么,眼都闭上了。」沈清言说,「把这道抄下来,回去自己算一
遍。」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小满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说:「这补课比正课还累,
正课至少还能摸个鱼。」

  「寒假补课就是这样,没人在旁边盯着,全靠自觉。」许晏把书收拾好,
「下午实验楼预研,听说就是帮老师整理数据、洗瓶子什么的,比这轻松。」

  「洗瓶子?」顾星河来了精神,「这个我熟,我在家帮我妈洗过碗儿。」

  「那不一样。」陈予白说,「实验室的器皿要洗干净了还要烘干、贴标签,
讲究着呢。而且预研是让我们提前接触下一学期的内容,不是光洗瓶子。」

  「反正就是打杂呗。」苏晚总结,「打杂我也认了,总比高数强。」

  下午的实验楼预研确实轻松些。七个人分到不同的实验室,有跟着洗试管的,
有帮着抄数据的,有整理试剂架的。沈清言被分去给姜教授那组整理文献,一叠
一叠的论文,按编号排好。许晏和顾星河去洗烧杯,水龙头一开,哗哗的响。安
小满和陈予白去登记仪器,一个个编号抄进本子里。林夏和苏晚在楼道里跑腿,
给各个实验室送订书钉、打印纸这些零碎东西。

  实验楼里一股消毒水和试剂的味儿,走廊的灯白得有点晃。安小满一边抄编
号一边叹气:「我还以为留校能睡到自然醒呢,结果七点就被拉起来了。」

  「你现在抄的是实验楼的固定资产,抄清楚了,下学期的课能省不少事。」
陈予白头也不抬,「而且你看,这个仪器是新的,那台是旧的,型号不一样,用
途也不一样,挺有意思的。」

  「就你觉得有意思。」安小满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我眼里这些全是铁疙
瘩。」

  「铁疙瘩也是学问。」陈予白说,「你不懂,等你上专业课就懂了。」

  安小满撇撇嘴,继续抄。抄到一半,她忽然说:「予白,你说这学校怎么想
的,把咱们全留下,还安排得满满当当,一点空都不给。」

  「学业连贯培养计划嘛。」陈予白说,「校方早说了,大一寒假不回家,是
为了保证课程连贯、体质训练不断。纸面上写得挺明白的,就是名目长,绕口。」

  「我知道。」安小满把最后一个编号抄完,盖上笔帽,「我就是觉得,这山
关着咱们,关得还挺理直气壮的,让你想抱怨都找不到由头。」

  「找到由头你也不走。」陈予白说,「你昨天还说人在就踏实。」

  「那倒是。」安小满笑了,酒窝一深,「嘴上抱怨,脚又不会跑。」

  一天的安排结束,天已经擦黑了。七个人从实验楼出来,各自回宿舍。经过
白楼的时候,沈清言停了一下。白楼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子里透出来,看
着就比别处暖和。她没进去,只多看了一眼,就继续走。

  「怎么,想进去?」许晏走在她旁边。

  「没有。」沈清言说,「就是路过,看一眼。贺老师说假期会有消息,我等
着就是了。」

  「等消息的时候,人不能老绷着。」许晏说,「该吃吃该睡睡,你昨晚几点
睡的?」

  「十一点。」沈清言说,「写完高数就睡了。」

  「那就行。」许晏点头,「你比我强,我昨晚翻到十二点才睡,顾星河还打
呼,吵得我睡不着。」

  「谁打呼了!」顾星河在后面跳起来,「我不打呼,那是呼吸声,呼吸声懂
不懂!」

  「行行行,呼吸声。」许晏敷衍地应,「那你的呼吸声挺有节奏的,都能当
闹钟使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响。课表是空的,可人还
是满的,七个人走在一起,步子乱,却一步没落。冬天冷,可这么走着,好像也
没那么冷了。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透了。洗完澡,几个人照例把八式走一遍。这是这学期
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一天都断不得。直脊、开尻、沉息、撮谷、固腰、摇尾、
开胸、静立,八个动作做下来,身上就热乎了。

  许晏是做得最利落的那个。她最后一个「静立」收了势,长长吐出一口气,
忽然说:「你们觉不觉得,现在练这个,跟刚开学那会儿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安小满正仰面瘫在床上,闻言翻了个身。

  「说不上来。」许晏想了想,「就是那根弦,现在一找就找着,不用再像以
前那样慢慢摸。而且撮谷那一收,小腹那儿会热一下,以前没有的。」

  「我也有!」苏晚从308那边接话,「我还当就我这样呢。练完撮谷,小
肚子那儿热乎乎的,跟贴了个暖宝宝似的,别说,还挺舒服。」

  「那不就是练到位了嘛。」顾星河说,「老师不说了吗,练到位了,气血就
通了,气血一通畅,可不就热。」

  「你就知道气血通。」陈予白说,「不过许晏说得对,我也觉着这弦是越找
越顺,闭着眼都能摸着位置,跟装了刻度似的。」

  「反正不是坏事。」林夏小声说,「就是……练完那一下,身子有点空落落
的,说不上来,一会儿就过去了。」

  「你那是饿的。」安小满说,「练这么大半天,肚子早空了。」

  「对,就是饿的。」苏晚附和,「走,去瞅瞅食堂夜宵还有没有。」

  这么一岔,话题就翻过去了。可许晏心里那点「不一样」没散。她没再多说,
只把「静立」又站了一小会儿,感觉到那根弦在身子深处稳稳地绷着,说不清是
什么,就觉得这身子,一天比一天醒得更透了。

  夜里熄了灯,309静了下来。顾星河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几句梦话,又
没了声。桑枝睡得沉,呼吸轻轻的。

  许晏没睡着。

  她闭着眼,可小腹那点热没散。晚上练完撮谷,那热就跟生了根似的,一直
没下去。她翻过来,又翻过去,越翻越清醒。平时练完,她脑子里就剩「收势、
睡觉」这几个字,今天不知怎么了,那根弦在身子深处一跳一跳的,像在提醒她
什么。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手在被窝里,鬼使神差地往下挪了挪。

  这事她也不是没做过。高中练舞那几年,睡前偶尔也会,只是从没跟谁说过。
可今晚不一样,今晚这点热是练出来的,是从身子最里头自己冒上来的,压都压
不住。她隔着内裤轻轻按了按,那根弦就跟着一缩,缩得她整个人都绷了一下。

  她顿了顿,心口跳得有点快,侧耳听了听,两个室友都睡熟了,这才把动作
放轻,慢慢地、试探着碰。那儿热得厉害,比练撮谷的时候还烫,还带着点潮。
她咬住下唇,不敢出声,只一下一下地缓着来。起先还有点生,越到后头越顺,
像身子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等最后那一阵酥麻顺着小腹窜上来,她整个人都软了,
脑袋陷进枕头里,半天才缓过劲。

  缓过劲来,她却没停。那点热非但没散,反而更深了,像在勾着她往里走。
她鬼使神差地并起两根手指,慢慢往下探,探到那儿,轻轻往里进了进。

  出乎她意料,一点儿也不疼,顺顺当当就进去了。她想起高中练舞那几年,
压腿下腰,身子早被拉得松快;后来有阵子自己也好奇,这么试过几回。这会儿
练了半年,倒比那时候还容易。手指头进去,被里头的软肉轻轻含着,一缩一缩
的,说不出的舒服。

  她不敢闹出动静,只缓缓地抽了几下,整个人又软了下去,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瞪着天花板,脸红得发烫。她可是七个人里最讲控制的那个,天天纠正别
人的姿势,结果自己搁这儿,被身子牵着鼻子走,一晚上都没压住。说出去谁信。
她越想越臊,把被子拉严实,蒙住脸,心想:我这是……练多了吧。对,一定是
练多了。

  可那点没散干净的热,还留在小腹里,一跳一跳的,像在笑她:你练得再好,
也管不住这个。

               谭导过冬

  高年级走了以后,谭导的巡寝就从「串宿舍」变成了「串校园」。

  她这人闲不住,白天在体质中心隔壁的办公室里待着,天一擦黑就出来遛弯,
说是遛弯,其实是把整个梅苑、兰苑都转一圈,看看谁家灯还亮着,谁在楼道里
冻着不回去。她那个短款驼色大衣敞着穿,领子立起来,双手揣在口袋里,马尾
一甩一甩的,远远看着跟个学生似的,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导员。

  这天傍晚,七个人从实验楼出来,正碰上谭导在梅苑楼下的银杏树那儿站着,
仰头看光枝桠。看见她们,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扬了扬,喊:「哟——下工啦?」

  「下工下工。」苏晚跑过去,「谭导您站这儿看啥呢,这树都秃了。」

  「看它秃得好看。」谭导说,「秋天黄澄澄的没赶上,现在秃了,枝子伸得
乱七八糟,倒挺有骨气。你们几个上哪儿去了?实验楼?那楼一进去一股子药水
味,我闻着就头疼。」

  「洗瓶子去了。」顾星河说,「洗得我手上全是泡泡。」

  「洗瓶子好,洗瓶子比背书强。」谭导乐了,「我还记得我当年做实验,把
老师一整个烧杯给cei了,赔了好几天零花钱。哎,你们饿不饿?走,我带你们去
食堂,这会儿窗口人少,趁热打。」

  「您请客啊?」安小满眼睛亮了。

  「我请客?」谭导故意板起脸,「想得美。各吃各的,我蹭你们一口还差不
多。」

  几个人笑,一起往食堂走。路上经过兰苑,谭导脚步放慢了,朝那边努了努
嘴:「瞧见没,兰苑的栏杆是细叶子的,夜里灯一亮,跟一丛一丛的草似的。比
咱们梅苑的花窗格细气。兰苑住的可都是文文静静的姑娘,跟咱们这几栋不一样,
咱们这儿,一个比一个能闹。」

  「咋的,您说谁呢。」苏晚不服气。

  「说你呢。」谭导冲她眨眨眼,「全梅苑就数你最闹,一人顶仨。」

  「那叫热闹。」苏晚把马尾一甩,「热闹是好事。」

  「是是是,好事好事。」谭导笑着应,「热闹好,这大冷天的,越热闹越暖
和。」

  到了食堂,窗口果然人少。几个人各自去打饭,谭导也跟着排,打了一碗馄
饨,端到他们这桌坐下,二郎腿一翘,一边喝汤一边跟她们聊。聊着聊着,她的
目光在林夏身上停了一下,不重,像平时点名那样多看了一眼。

  「林夏啊,」她咬着勺子,「这几天睡得怎么样?还老想家不?」

  林夏正小口小口地扒饭,被点名了,耳尖先红起来,声音还是细的:「还…
…还行。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盯着天花板看一会儿。」

  「正常的。」谭导说,「刚放假那几天都这样,脑子一下子闲下来,就爱胡
思乱想。你要真睡不着,就下楼走走,找我唠两句也行。我这儿别的不多,就废
话多。」

  「我就怕耽误您休息。」林夏小声说。

  「耽误我?」谭导乐了,「我晚上不睡也精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夜猫子
一个。你要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正好有人陪我唠。这大冷天的,一个人闷在屋
里更睡不着,俩人凑一块儿,说着说着就困了。」

  林夏点点头,把脸埋进碗里。

  谭导又转头看了一圈,目光在饭桌间扫过,最后落回自己碗里,像在心里记
了点什么。谁也不知道,她那件大衣里贴身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上有几个
名字旁边点着极淡的小点。林夏。方知遥。顾星河。这几个点不是处分,是「多
看看」的意思。这话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册子也从不拿出来当众翻。她就这么
揣着,一边喝汤一边把这些名字在脑子里过一遍,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方知遥那孩子,」谭导像是随口提起,「你们一个班的吧?我看她老一个
人,也不怎么跟人凑。」

  「她话少。」陈予白说,「性格就那样,不是不合群,就是不爱说话。」

  「我知道。」谭导点点头,「安静的孩子心里装得多,越安静越得有人留意
着点。你们跟她熟,平时多照应一下,别让她老一个人待着。倒不是要逼她说话,
就是让她知道,旁边是有人在的。」

  「导员您放心,我们都留意着呢。」安小满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谭导把馄饨吃完,擦了擦嘴,「行了,我不占
你们座了,还得去兰苑那边转一圈。那边住着几个文科班的姑娘,比你们文静,
可文静的人有时候更让人操心。你们吃完早点回去,别在外头冻着。哦对了——」
她站起来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大衣下摆那儿理了理什么,那一下不像理衣摆,
倒像把什么东西往里头送了送,动作快得跟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似的,谁也没细
看,「那八式,别给我断了啊。我天天说,说得我自己都烦了,可你们不能烦,
该练练。」

  「练着呢练着呢。」顾星河抢着说,「我睡前都站两分钟。」

  「两分钟也行。」谭导笑,「总比不站强。」

  她走了,步子轻快,马尾在暮色里一晃一晃。大衣下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摆
动,谁要是看得特别仔细,会觉着她今天走路比平时松快,像卸了点什么东西。
可没人看得那么仔细,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剩下的饭上。

  「谭导是真能唠。」苏晚说,「一碗馄饨的工夫,把一圈人都关心了个遍。」

  「她那是职业习惯。」许晏说,「导员不就这样嘛,看着嘻嘻哈哈的,其实
谁有心事她门儿清。」

  「门儿清是门儿清,可她不逼你。」林夏小声说,「这点挺好的。」

  「所以你愿意去找她,是不是?」安小满问。

  林夏点点头,又摇摇头:「想找,又有点不好意思。总麻烦人家。」

  「不麻烦。」安小满说,「她刚不还说了嘛,就废话多,找你唠两句,她高
兴。」

  林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耳尖还红着。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兰苑那边亮起灯来,栏杆上的细叶子纹在灯光下影影绰
绰的。梅苑的窗格是五瓣梅,兰苑的栏杆是细长叶子,两个苑挨着,灯光一个暖
黄一个偏白,远远看过去,像山里开了两丛不一样的花。冬天冷,可灯都亮着,
人就觉着这山还是活的。

  往回走的路上,苏晚忽然说:「我昨儿练沉息,觉着那口气往下沉,比前阵
子深多了,小肚子那儿能跟着塌进去一块,以前顶多到肚脐眼那儿。」

  「我也有。」顾星河说,「是不是长本事了?」

  「长本事好。」许晏说,「说明练没白练。」

  「可我心里有点打鼓。」苏晚难得正经了一回,「这身子怎么越练,越有些
说不上来的变化,怪怪的。」

  「正常。」陈予白说,「你练的是核心和盆底那一片,那些肌肉平时根本不
使唤,现在天天练,可不就一点一点活过来了。活过来当然有感觉。」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踏实了。」苏晚又恢复了大嗓门,「我还当就我一人
这样呢。」

  许晏没接话。她心里其实也琢磨过这事,只是没说出来。她练得最勤,那根
弦比谁都清楚,可越清楚,越觉得这身子底下还藏着什么东西没醒透。她把这念
头按下去,跟着大家往梅苑走。

  七个人从食堂出来,往梅苑走。谭导已经在兰苑那边了,远远能听见她跟谁
说话的声音,笑着,亮亮的,隔了半条道都听得见。安小满想,有谭导在,这山
再空,也空不到哪儿去。

              沈清言的电话

  留校第五天,沈清言去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宿舍楼每一层都有一个公共电话亭,就在楼道拐角,一扇磨砂玻璃门,进去
能隔音。规定是晚上九点前都能打,但白天大家要上课,一般没人排。沈清言挑
了个午饭后的空当,一个人去了三楼。

  电话亭里冷,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她先往手上哈了口气,才拿起话筒,
拨号。嘟——嘟——的声音响了好几下,那头才接起来。

  「妈。」沈清言的声音放得很轻,「是我。」

  「清言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沙,带着笑,「怎么这个点
打电话,吃饭了没有?」

  「吃了。」沈清言说,「刚吃完,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怎么样。」

  「妈挺好的。」母亲说,「你爸今天还去买菜了呢,买了条鱼,晚上炖汤。
你在学校冷不冷?山里比城里冷吧?」

  「还行,有暖气。」沈清言说,「屋里不冷,出去才冷。」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语气里带点小心翼翼,「你……在学校还习惯不?
那个……过年真回不来了?」

  「回不来。」沈清言说,「学校寒假有安排,大一都留校。不过也不是光待
着,有课,有活动,挺忙的,不孤单。」

  「哦,那就好。」母亲说,「你好好学,别惦记家里,妈没事。」

  沈清言握着话筒,心里那句「你的病怎么样了」在舌尖上滚了几滚,才说出
来:「妈,你那病……最近复查了吗?」

  「查了查了。」母亲忙说,「医生说……挺稳定的,让我按时吃药就行,你
别担心。」

  沈清言听出母亲在躲闪,可她没戳破。母亲一向这样,报喜不报忧,生怕她
在外头分心。她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那医生具体怎么说的?药还是原来那
几种?有没有换?」

  「没换没换,还是那几种。」母亲说,「就是最近天冷,让少出门,多穿点,
别的没啥。清言,你在学校好好的,别老惦记这些,妈这边有你爸呢。」

  「爸上班忙。」沈清言说,「家里就你一个人,我怎么能不惦记。」

  「傻孩子。」母亲在那头笑,「妈都这把年纪了,还照顾不好自己啊。你安
心念书,等放假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沈清言握着话筒,喉咙发紧。她想说「我不只想吃你做的饭,我想你好好活
着」,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敢说,也说不出口。她只是想起贺老
师的话,想起校友会那边「有人愿意看看」,就说:「妈,学校这边有个……医
疗资源,是校友会帮着联系的,说能帮着找好一点的医生,让我等假期消息。等
消息下来了,我再跟你说。」

  她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信号被什
么干扰了一下。电话那头,母亲听到的却是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只隐约听见「学
校」「帮着」几个字,中间的关键信息都被那阵沙沙声盖过去了。母亲「嗯?」
了一声,说:「你说什么?山里信号又不好了,断断续续的。」

  「我说,学校会帮忙的。」沈清言没察觉,只当是山里信号差,又重复了一
遍,放慢语速,「你别自己扛着,有事跟我说。」

  这回她的话在电话里又扭曲了一下。母亲听见的,是一句模模糊糊的「学校
有……安排……」,听不真切。母亲「哦」了一声,顺着说:「行,妈知道了,
你安心念书。」

  沈清言还想再说点什么,信号又是一阵「沙沙」,母亲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
续的:「清言……妈这儿……信号不好……改天……改天再打……」

  「好。」沈清言说,「那你注意身体,我改天再打。」

  「嗯,你也是,别熬夜。」母亲说,「挂了啊。」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沈清言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看
着玻璃上自己呼出来的雾气慢慢模糊了外面的楼道。她没觉得电话有什么不对,
山里信号差是常事,她早就习惯了。只是那句「学校会帮忙」,她自己也不知道,
到底有没有清清楚楚地传到母亲耳朵里。

  她把话筒放回去,推开门出来。楼道里没人,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拢了
拢领子,往307走。

  推门进去,安小满正盘腿坐在床上写东西,抬头看见她,问:「电话打完了?
家里怎么样?」

  「还行。」沈清言说,「就是信号不好,老断。」

  「这山里就这毛病咩。」安小满叹气,「我上次给我妈打电话也是,说着说
着就没声了,我妈还以为是手机坏了。」

  沈清言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我妈提了校友会的事。」

  「她怎么说?」安小满放下笔,认真起来。

  「她没听清。」沈清言说,「信号断断续续的,我说的话她可能就听见一半。」

  「那改天再打一次呗。」安小满说,「又不急,等贺老师那边的消息下来了,
你一次性跟她说清楚。」

  「嗯。」沈清言点头,「等消息下来再说吧。现在说了,也是空口白牙,她
听了反而更悬着心。」

  「也是。」安小满叹了口气,「这事儿啊,最磨人的就是等。等号、等时间、
等消息,一天一天地熬。」

  「熬也得熬。」沈清言说,「总比没指望强。」

  她说着,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低,像要下雪。北山那
栋磨砂玻璃楼的轮廓在阴天里看不太清,可她知道,那排灯还亮着。就像她知道,
学校说要帮,就真的会帮,只是还得等。

  安小满看她又走神了,凑过去,小声说:「你别老一个人扛。你妈的事,我
们虽然帮不上大忙,但陪着你是行的。有事说,别憋着。」

  沈清言看她一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安小满说,「你每次说知道,转头又自己一个人想。我还
不了解你。」

  「那你了解错了。」沈清言说,语气里带点少见的轻松,「我这不是说出来
了嘛。」

  安小满笑了,酒窝一深:「这还差不多。你要真能这么想,我睡觉都踏实。」

  「关你睡觉什么事。」沈清言失笑。

  「你整天绷着张脸,我看了能不替你操心吗。」安小满一本正经,「你一松
快,我连带着都能多睡半小时。」

  「行了,你那是懒。」沈清言说,「别赖我。」

  两个人笑作一团。窗外的风又大了一点,卷着云往山下压。沈清言想,这电
话打得不算顺,可话到底还是说了一半出去。说了一半,心里就松快一点。剩下
的,等贺老师的消息吧。她这么想着,把手机放进抽屉,打开高数本,继续写那
几道没算完的题。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笔,看着本子上那个没解完的式子,轻轻叹了口气。安
小满听见了,从床上探下头来,问:「又叹气,叹啥呢。」

  「没什么。」沈清言说,「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急不来。电话打
不通就改天,号没排上就等着,题不会就慢慢算。急,也没用。」

  「你能想通这个,就比谁都强。」安小满说,「我要是你,早急得团团转了。」

  「你不一样。」沈清言说,「你急也急得热闹,我急就是一个人闷着。各有
各的急法。」

  「那你就别闷着。」安小满说,「闷的时候喊我一声,我陪你贫,保准把你
贫笑了。」

  沈清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题。窗外起了风,卷着雪粒打
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屋里有暖气,暖烘烘的,两个女孩一个写题一个趴着,谁
也不说话,可谁都知道,有个人在旁边,这心里就不那么空。

  贺老师带来的消息

  留校第七天,贺老师把沈清言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在体质中心,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摞资料,一盆养得
还不错的绿萝,一个保温杯。贺老师坐在桌后,衣着正式,头发利落地束着,看
人进来,先点了下头,示意她坐。

  「坐。」贺老师把手里的一份文件合上,放到一边,「找你来,是说你母亲
的事。」

  沈清言坐下,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她没说话,只看着贺老师,等下文。

  「校友会那边有回音了。」贺老师说,语气平平稳稳的,「肿瘤内科的号,
排上了。省里一家三甲医院,副主任医师,专看这个方向的。时间约在下学期开
学前后,具体哪天,等医院那边定下来我再告诉你。」

  沈清言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
「排上了……就好。」

  「排上了,就等时间。」贺老师说,「你母亲的病历,我已经托人调出来看
过了,情况不算最坏,但也不能拖。早排上早踏实。」

  「贺老师,您还看了病历……」沈清言有些意外。她以为学校顶多就是帮着
联系个医生,没想到贺老师连病历都去翻了。

  「不看病历,怎么知道该找哪个方向的医生。」贺老师说,「你母亲的情况,
我大概有个数。肿瘤内科,这个方向对得上。你放心,都是正规医院的专家,不
是随便拉个人充数。」

  沈清言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点什么,缓了一下才说:「贺老师,我……谢
谢。」

  「谢什么。」贺老师摆摆手,语气不变,「这是学校该做的。你是我这班的
学生,你家的事,我能办的我就去办,办不成的我也不会瞒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言脸上,像是要把后面这句话说得更清楚些:「还
有一句,我得先跟你说明白。学校帮你联系医生、安排看病,这是学校和学生之
间该有的情分,不是交易。你不用觉得欠了学校什么,更不用拿什么来还。你好
好学习,把身体养好,照顾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沈清言愣住了。她没想到贺老师会这么说。她想起自己这些天一直在心里盘
算,学校帮了这么大的忙,她以后该怎么还;想起安小满说的「别一个人扛」;
想起母亲电话里含糊的声音。现在贺老师一句话,把她心里那杆秤给摁平了。

  「我……」她低下头,声音轻下来,「我之前确实有点……怕。」

  「怕欠?」贺老师问。

  「嗯。」沈清言点头,「怕欠太多,还不起。」

  「你还年轻,把人跟人之间的往来都当成账,这很正常。」贺老师说,语气
里有种沉沉的温和,「但学校不是债主,老师也不是。你母亲的事,是命,是意
外,谁摊上都不好受。学校有能力帮一把,就帮一把,这是本分。你记着,等你
以后有本事了,也去帮帮后来的人,那这情分就传下去了,不用算那么清。」

  沈清言的眼眶有点热,她飞快地别开脸,盯着桌上那盆绿萝看,好一会儿才
把情绪压下去。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还是淡,但稳了很多,「贺老师,我不躲了。该
我做的,我会做;您和学校帮我的,我记着,但不是债,是……是有人愿意拉我
一把。」

  「对,就是这个意思。」贺老师难得地笑了一下,很浅,「你能这么想,我
就放心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你母亲接下来要准备的一些材料
清单,还有检查的注意事项。你寄回家,让你妈照着准备。不着急,时间还够。」

  沈清言接过信封,薄薄的一沓,却觉得沉甸甸的。她把它叠好,收进外套内
袋,贴身放着。

  「去吧。」贺老师说,「回去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有消息我第一时间
通知你。」

  「好。」沈清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贺老师,谢谢您。」

  「说了不谢。」贺老师头也不抬地翻起另一份文件,「回去把高数补课的作
业做了,别落下。」

  沈清言「嗯」了一声,带上门出来。

  楼道里很静。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心
里的那块石头,好像没搬走,但也没那么压人了。她想起母亲,想起电话里说不
清的话,忽然特别想再打一次电话,把这件事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可她知道,得
等医院的时间定下来,才能说得完整。

  她下楼,往307走。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安小满和林夏在说话,不知道说
到什么,笑作一团。她推门进去,两个人都抬头看她。

  「回来啦?」安小满问,「贺老师找你说什么了?」

  「说我妈的事。」沈清言把信封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号排上了,
省里的医院,副主任医师。」

  「排上了!」安小满一下子从床上蹦下来,「太好了!我就说嘛,学校说帮
就真帮咩!」

  林夏也笑了,眼睛弯弯的:「那阿姨就有希望了。」

  「嗯。」沈清言点头,嘴角有了点真实的弧度,「贺老师说,这不是交换,
让我别觉得欠。我心里……一下子松了。」

  「就该这么想。」安小满凑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是一边的,你的
事就是我们的事。谁跟你算账,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清言看她们俩一眼,没说话,只把信封仔仔细细地放进抽屉最里层。放好
了,她才说:「晚上我请你们吃石锅。」

  「哟!」安小满眼睛亮了,「沈大小姐请客,那必须去!」

  「你上次不还说石锅要排吗?」林夏提醒。

  「排就排!」安小满摩拳擦掌,「为了这顿,排到天黑我也愿意!」

  三个人笑作一团。窗外的天还是阴的,可沈清言觉得,这屋子里的光,比进
来之前亮堂多了。

                驿站

  离除夕还有几天,七个人去了一趟驿站。

  驿站是食堂西边一排平房,超市、快递柜、打印店、校园卡充值处都挤在这
一溜。冬天到了,超市门口挂起厚厚的棉门帘,掀开一股热气和关东煮的香味就
扑面而来。七个人是趁着下午轮值结束的空当去的,路上还碰见几个别的班的女
生,也往这边走,看来大家都趁着年前把东西备齐。

  「我要买热水袋。」苏晚说,「宿舍暖气晚上有点不够,冻脚。」

  「我要买双厚袜子。」林夏小声说,「这几双都洗薄了。」

  「我充校园卡。」陈予白说,「卡里没多少钱了,过几天食堂饺子要是真收
费,我兜里得留点。」

  「不是说除夕饺子不收卡吗?」安小满问。

  「那是通知上写的,可谁说得准呢。」陈予白说,「万一收,我总得兜里有
数。再说了,平时吃饭也得用。」

  几个人正说着,看见阮眠和桑枝从超市出来。阮眠裹着件毛茸茸的厚睡衣外
套,睡眼惺忪地抱着一袋零食,桑枝在旁边提着一小袋土,另一只手拿着一盆用
报纸包着的多肉。看见她们,桑枝先笑:「你们也来买东西呢?」

  「阿枝,眠眠!」安小满挥手,「你们买的啥?」

  「我买了点囤着过年吃的。」阮眠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熬夜的时
候嘴里得有点东西,不然睡不着。」

  「你那是睡不着,还是嘴闲不住啊,咋的。」苏晚打趣。

  「都有。」阮眠也不恼,眯着眼睛笑,「反正过年嘛,谁还管这个。」

  桑枝把手里那盆多肉举起来一点:「我买了盆新的,宿舍窗台空着的那格,
正好放进去。还买了点土,给那盆绿萝换换。」

  「阿枝你是真会养。」安小满说,「我宿舍那盆多肉都让我养死两回了。」

  「多肉不能多浇水。」桑枝认真地说,「我教你,土里掺点颗粒,排水好,
水干了再浇,别老惦记着浇呢。你回去把那盆拿给我看看,我帮你救活。」

  「那敢情好!」安小满拍手。

  几个人一起进了超市。超市不大,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从零食到日用品一应
俱全。热水袋、暖宝宝、棉袜、护手霜这些冬天该有的东西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备的货。收银台的大姐穿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面套个围裙,
头发盘得利索,正跟人说着什么,笑呵呵的。

  「你发现没有,」陈予白压低声音,「这超市的阿姨,跟食堂、洗衣房的后
勤一样,穿的都是普通工装,一点不花哨。」

  「这有啥好发现的。」苏晚说,「干活的人嘛,穿工装方便,难道还穿个裙
子去擦地不成。」

  「我就是随口一说。」陈予白把眼镜推了推,「觉得这学校后勤挺朴实的,
没那么多花里胡哨。」

  「朴实点好。」许晏说,「我要是在这儿买双袜子,还得看人家穿什么,那
也太累了。」

  几个人笑。安小满抱了一堆暖宝宝去结账,林夏挑了两双厚棉袜,苏晚拎了
个热水袋,顾星河拿了一袋话梅——被许晏瞪了一眼,又悻悻地放回去,换了包
苏打饼干。

  「你话梅吃多了上火。」许晏说,「过年有饺子有热菜,不缺你那一口酸的。」

  「我就想囤点儿,」顾星河嘟囔,「这也不行啊。」

  「行,等你把正餐吃够了再说。」许晏把苏打饼干塞进她手里,「这个顶饿,
还不伤胃。」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灰下来了。风比来的时候更冷,吹在脸上生疼。驿站门
口那盏灯亮了,暖黄的光洒下来,照在几个人的羽绒服上。安小满抬头看了看天,
说:「这天怎么感觉要下雪了。」

  「气象预报说,除夕前后有雪。」陈予白说,「山里的雪,说来就来,说不
定今晚就飘起来了。」

  「真下雪就好了。」林夏把新买的袜子抱在怀里,「我想看雪。」

  「下雪好啊,下雪好看。」苏晚说,「就是路上滑,回头还得在门口铺防滑
垫。」

  「你们看那边。」顾星河突然指着北边,「天边那一片云压得真低,灰里还
透点黄,像是憋着一场大的。」

  几个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北山那边果然聚着一团厚厚的云,沉甸甸地压
在灯楼上方。那排磨砂玻璃的顶灯还亮着,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像几颗不
灭的星星。

  「灯还亮着。」安小满说,声音轻下来。

  「亮着亮着,天冷了它也亮。」苏晚说,「别看了,赶紧回吧,一会儿雪下
来了,冻死个人。」

  七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往梅苑走。阮眠和桑枝已经先回去了,留了句话在风里,
说「晚上去你们宿舍吃火锅的话,叫我们」。苏晚听见了,回头喊:「行!买都
买了,晚上咱们凑一桌,自己煮!」

  桑枝已经走远了,只回头冲她们挥了挥手。风把她的齐刘海吹起来,露出弯
弯的眼睛。

  安小满一边走一边把暖宝宝往袖子里塞,塞得鼓鼓囊囊的。她忽然说:「你
们说,这山把咱们留在这儿过年,图啥呢。」

  「图学业连贯呗。」陈予白说,「官方说法,你昨天还念叨呢。」

  「我知道官方说法。」安小满说,「我是说,这日子过着过着,我居然有点
……习惯这山了。要真放我回家,我可能还舍不得走。」

  「这就是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顾星河插嘴,被许晏拍了一下后脑
勺。

  「少扯。」许晏说,「你那是吃饱了撑的,哪来的综合征。」

  「我认真的。」顾星河捂着脑袋,「你想想,有吃有喝有伴,还有灯楼看着,
跟回家也没差多少。」

  「差多了。」林夏小声说,「家里有我妈。」

  这一句让几个人都静了一下。风从坳口灌过来,卷着那股子山雨欲来的湿冷
气。安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云,又看看林夏,把胳膊搭上去:「过年嘛,总
得想家。想了就打个电话,吃顿饺子,就不那么想了。」

  林夏「嗯」了一声,抱紧了怀里的袜子。

  天更暗了,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正从云里往下沉。雪还没下来,可空气里已
经全是雪的味道,干干的,又带着点土腥气。七个人加快了脚步,往那几扇亮着
暖黄灯光的窗子走。

               山里的除夕

  除夕这天,雪下来了。

  不是那种意思意思的雪粒子,是真的大雪。从半夜就开始下,等天亮起来一
看,整座山都白了。梅苑三号楼前的银杏树披了一层雪,枝桠沉甸甸地垂着,偶
尔「啪」地掉下一小团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个个
深深的脚印。

  安小满是被冷醒的。她裹着被子挪到窗边一看,眼睛立刻亮了,扯着嗓子喊:
「下雪了!好大的雪!」

  沈清言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前往外看。林夏也被吵醒,揉着眼睛凑过来,
看见满山的白,睡意一下子没了。

  「真下雪了。」林夏小声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走,出去堆雪人!」苏晚从308冲过来,外套都还没穿严实,踩着拖鞋
就想往楼下跑,被陈予白一把拽住。

  「你先穿好衣服。」陈予白说,「零下好几度呢,你这么跑出去,回头冻感
冒,除夕夜得躺白楼。」

  苏晚这才悻悻地回去套衣服。几个宿舍都动起来了,走廊里全是笑声和脚步
声。阮眠被吵醒,哼哼唧唧地探出头,看见雪,又缩回去,嘟囔了一句「冷」,
把被子蒙上头继续睡。桑枝倒是起了,趴在窗台上看雪,眼睛亮晶晶的,说「绿
萝要冻着了,得往里挪挪」。

  到了中午,雪小了一些,可还在飘。食堂里热闹得不像话,比平时吃饭点还
挤。门口铺了防滑垫,几个后勤师傅拿着扫帚和铁锹在清路上的雪,扫出一条窄
窄的道来。食堂大门上不知道谁贴了两个红红的「福」字,倒着贴的,远远看去
喜庆得很。

  七个人挤进食堂,先被那股子饺子香熏了个满怀。窗口全开,饺子管够,皮
儿是现擀的,馅儿有好几种,韭菜鸡蛋、猪肉白菜、三鲜,一个个下到滚开的大
锅里,咕嘟咕嘟地翻。师傅拿着大漏勺,一勺一勺往盘子里盛,吆喝着:「吃多
少打多少啊,别浪费,管够!」

  「不收卡?」安小满凑到窗口前问。

  「不收!」师傅头也不抬,「过年嘛,学校请客。你们敞开了吃,吃多少都
行,就一条,别剩。」

  「听见没!」苏晚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我就说除夕饺子不收卡吧!陈予白
你还非要充卡,咋样,亏了吧!」

  「我充了也不亏。」陈予白淡定地说,「平时也得吃饭。」

  「你就嘴硬。」苏晚说,「现在是不收卡,回头你充的那点钱,够你吃一个
学期了。」

  「那正好,省得天天跑充值处。」陈予白不为所动。

  几个人端着满满几盘饺子找座。这天的食堂座位不分班,也不分年级,大家
都混着坐。靠窗那边,几位老师已经坐下了,姜教授、楚老师、温叙、裴老师,
还有贺老师,都散在学生中间,跟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完全不一样。姜
教授面前一盘饺子,吃得慢条斯理;裴老师拧开保温杯喝口茶;楚老师正跟旁边
一个女生说什么,说得那个女生直点头;温叙端着饺子,笑吟吟地看着满屋子的
人。

  「老师也跟我们一块儿过除夕啊。」林夏小声说。

  「过年嘛。」安小满说,「学校都空了,就剩咱们这一届,老师不陪着,谁
陪着。」

  「而且你看,」陈予白压低声音,「老师们也吃饺子,跟咱们一样。这感觉,
挺像一家人的。」

  还真是。这天的食堂没有「学生桌」和「老师桌」之分,老师散进学生空位
里,谁边上空着就坐谁边上。有个别班的女生怯生生地坐到温叙旁边,温叙就笑
着跟她搭话,问她吃不吃得惯,冷不冷。那女生刚开始还紧张,说着说着就放松
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顾星河吃得尤其快,一盘饺子风卷残云似的没了。许晏在旁边提醒:「慢点,
别噎着,又没谁跟你抢。」顾星河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吃嘛,停不下来。」说
着又去添了一盘。苏晚在边上起哄:「再吃三碗,把上学期亏的全补回来!」顾
星河眼睛一亮,真就多要了半盘。

  贺老师从人群中穿过来,走到沈清言边上坐下,也不多话,就说了句:「多
吃点,今天冷。」沈清言点点头,给贺老师夹了两个饺子。

  「贺老师,我妈的事……」沈清言轻声说。

  「过完年,医院一上班,我就去盯。」贺老师说,「今天先别想这个,好好
吃饺子,过了年再说。」

  「嗯。」沈清言低头吃了一个饺子,饺子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谭导这天最忙,一会儿给这桌送糖蒜,一会儿给那桌倒醋,嘴里还不停地念
叨:「慢点吃慢点吃,别烫着!这饺子刚出锅,里头烫得很,先吹吹!」她那件
驼色大衣敞着,跑前跑后,额头上都冒了层细汗。

  「谭导,您也坐下吃啊!」安小满喊。

  「我吃过了我吃过了!」谭导摆手,「我就负责看着你们吃,你们吃得香,
我比自个儿吃还高兴。」

  苏晚端着满满一盘饺子过来,腮帮子鼓鼓的:「谭导,这饺子真香,比我妈
包的还香。」

  「那可不,食堂师傅的手艺。」谭导说,「你别光顾着说,趁热吃,凉了皮
就硬了。」

  顾星河在旁边埋头苦吃,一盘饺子转眼见了底,又去添了一盘。许晏在边上
提醒:「慢点,别噎着。」顾星河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吃。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地上、窗台上、银杏树上,把整个世界
都裹成了一片白。食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饺子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
水雾。从外面看,这栋楼像山里唯一一盏亮着的大灯笼,暖暖的,让人心里踏实。

  安小满吃到一半,抬头往窗外看,看见北山的方向,那排磨砂玻璃的灯还在
雪里亮着。她没说话,就多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饺子。这顿饺子,是她在
花隐吃的第一顿年夜饭,没有家里人,却有这么一大屋子人陪着,热热闹闹的,
倒也没觉得孤单。

  「新年快乐啊。」她忽然说,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新年快乐。」沈清言说。

  「新年快乐!」苏晚、陈予白、林夏、许晏、顾星河齐声应,声音叠在一起,
被饺子的热气蒸得软乎乎的。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人声鼎沸。这就是山里过的第一个年。

               灯楼雪夜

  吃完饺子,天已经黑透了。雪还没停,小是小了些,却密。

  不知道是谁先提的:「去不去望园石看看?」

  「下这么大雪还上山?」苏晚缩着脖子,「你是真不怕摔。」

  「雪夜里看灯楼,多有意境啊。」顾星河搓着手,「而且今天除夕,那灯肯
定比平时亮。」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意境』这词了。」许晏损她一句,却也没反对。

  最后是陈予白说的:「去看看吧。我这些天总觉得那灯有点不对劲,正好今
晚看个清楚。」

  「你又琢磨那灯了?」安小满问。

  「就是有点在意。」陈予白推了推眼镜,「说不上来,先去看了再说。」

  七个人裹严实了,出了食堂。外面的雪积得比中午更厚,踩下去陷到脚踝。
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雪粒在光里纷纷扬扬,像撒了一地的碎银。从食堂到后山
有一段不近的路,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

  「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啊。」苏晚走在最前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雪,
「白天堆的雪人,这会儿该被埋半截了。」

  「你堆的那个雪人,头比身子还大,早该塌了。」许晏说,「我走的时候还
看着它歪着呢。」

  「塌不了!」苏晚急了,「我给它按结实了,还插了两根树枝当手。」

  「那两根树枝,风一吹就掉。」陈予白补刀,「你还是别惦记了,回头看一
眼,说不定就剩个身子了。」

  「你们这帮人,专拆我台。」苏晚撇嘴,「我堆个雪人多不容易,手都冻红
了。」

  「回去给你看看还塌没塌,行了吧。」安小满笑着打圆场,「快走,这路上
滑,别光顾着斗嘴摔一跤。」

  几个人说着笑着,往后山走。路两边的树都压满了雪,时不时「簌」地掉下
一团来,正好砸在人头上,冰得人一缩脖子。顾星河被砸了一下,跳起来抖头发:
「哎哟!这树跟我有仇是不是,专挑我砸!」

  「谁让你站树底下。」许晏把她往边上拉,「走路看着点。」

  到了望园石,雪已经把石头盖了个严严实实,只有中间被风吹出一小块光滑
的石头面。站在这里往下看,整座学校尽收眼底,被雪一盖,亮堂堂的,像一块
铺了白绒的棋盘。梅苑、兰苑、竹苑、菊苑,各处的灯都亮着,暖黄、青白、浅
绿、蜂蜜色,四种光在雪夜里晕开,煞是好看。

  而北边那栋磨砂玻璃楼,顶层的灯还亮着,跟平时一样。

  陈予白看得很专注。她没带本子,就那么在脑子里记。看了一会儿,她忽然
开口:「你们说,那灯……是不是从来就没灭过?」

  「本来就白天也亮啊。」安小满伸长脖子看,「我开学头一天就发现了,还
当它是不是坏了。」

  「不是坏。」陈予白皱着眉,「我这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你们想啊,这栋
楼白天也亮灯,晚上也亮灯,一年到头没见它灭过。这灯又不是路灯,路灯是给
夜路照明的,它给谁照呢?它照着的地方,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就一片修得整整
齐齐的绿化带。」

  「你这么说,是有点怪。」顾星河接口,「我之前还专门绕过去看过,那绿
化带修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树跟树之间隔得一模一样。你说一个犄角旮旯的
绿化带,谁费那个劲修得那么齐?」

  「所以说它怪。」陈予白说,「可怪归怪,我们没有证据,只能先记着。」

  「记着就记着。」沈清言说,「不急着下结论。看,不碰,这词儿还是我自
己说的。今晚就好好看,别往深了想。」

  「我知道。」陈予白呼出一口白气,「我就是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说出来
就舒坦了。不然老憋着,越憋越睡不着。」

  「你们说,那楼里到底有人没有。」顾星河忽然问,「这么晚了,灯还亮着。」

  「有吧。」安小满说,「之前不是看见过人影吗。」

  「人影一晃就没了。」顾星河说,「我都怀疑是不是我眼花了。」

  「不是眼花。」沈清言声音淡淡的,「是有人,就是不知道是谁,在干什么。」

  「管他是谁呢。」苏晚把领子往上提了提,「今晚除夕,咱们别查案子了,
好好看雪。那灯爱亮就亮着,跟咱们没关系。」

  「关系还是有的。」陈予白小声嘀咕,「就是现在查不到。」

  安小满望着那栋楼,雪落在她齐刘海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她想起这一学期,
从开学到现在,她们绕着这栋楼转了多少圈,查到墙、查到养、查到灯,最后卡
在「门还没让进」上。今天除夕,灯还亮着,雪还下着,案子还摊在桌上。可她
忽然觉得,今晚不想查了。就想这么站着,看一会儿雪,看一会儿灯,把这一个
学期的劲儿松一松。

  「走吧。」她第一个说,「看够了。灯亮着,人在,雪也下了。挺好的。」

  「这就走了?」顾星河问。

  「走了。」安小满说,「今晚过年,不查案。要查,也得等天晴了再说。这
雪下得,路都看不清,站这儿纯受冻。」

  「她说得对。」沈清言说,「下山。明天雪化了,路还滑,今晚能回去就早
点回去。」

  七个人开始下山。雪还在下,路更滑了,几个人互相扶着,走得很慢。陈予
白走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灯。雪在光前飘,什么都看不真切。她叹了口
气,把「这灯到底给谁照」这个念头先按下去,跟着前头的人往下走。

  「要是哪天能进去看看就好了。」她自言自语。

  「会有那天的。」沈清言听见了,回了一句,「但不是今晚。」

  雪夜里,那排灯亮着,一动不动。七个背影在雪地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一步
一步往山下走,脚步声被雪吸得干干净净。

               林夏想家

  过完除夕,雪化了几天,又冷了下来。

  林夏到底还是去了白楼。

  这是她第二次去了。第一次是谭导提的,说想家可以去坐坐;她去了,坐完
回来,还是想家,一点没少。可她记得谭导那句「去了还是我们宿舍的人」,也
记得自己答应过「去之前会说」。这回她也说了,头天晚上睡前,跟安小满、沈
清言说的。

  「我明天想去白楼坐坐。」她说,声音轻轻的,「就坐坐,不是看病。」

  「去。」安小满说,「我们等你回来。」

  「回来还是307。」沈清言补了一句。

  林夏点点头,耳尖红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第二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白楼。白楼在食堂和实验楼之间,独立一栋白建
筑,门口亮着暖黄的灯。冬天的白楼比平时显得更安静,走廊里一股淡淡的消毒
水味,混着一点暖气烘出来的暖意。心理咨询室在二楼,门上贴着「心理卫生」
的牌子,牌子擦得很干净。

  接待她的是一位女老师,林夏不知道她姓什么,也不想去问,就跟着进去了。
屋里有暖气,很暖和,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老师给她
倒了杯热水,示意她坐。

  「冷不冷?」老师问,声音很轻。

  「不冷。」林夏抱着杯子,「路上有点冷,进来就暖和了。」

  「嗯。」老师在她对面坐下,「你上回也来过吧?我记得你。这次来,是想
跟我说点什么?」

  林夏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她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想家这两
个字,说起来简单,可往细了讲,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就是……想家。想我妈。」

  「想妈妈了。」老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能跟我说说,想她的时候,
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林夏抿了抿嘴:「就是……慌。说不上来的慌。总觉得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不在,没人照应。我妈身体不算好,我在家的时候能搭把手,现在……隔着一
座山,什么都帮不上。」

  「你担心妈妈,是不是?」

  「嗯。」林夏点头,眼眶有点热,「我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这么久。以前读
高中,住校,周末还能回。现在……一学期才回一次,还是暑假。寒假也回不去。
我就老想,我妈一个人在家,吃饭凑不凑合,冬天冷不冷,有没有人陪她说话。」

  「那你跟她打电话了吗?」

  「打了。」林夏说,「可她总说『没事,我挺好的,你安心念书』。她越这
么说,我心里越没底。我觉得她在瞒我,就像我也在瞒她一样。」

  老师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觉得,你在瞒妈妈什么呢?」

  林夏愣住了。她没想到老师会这么问。她瞒着家里什么呢?瞒着这所学校的
秘密?可那些秘密,她自己其实也不完全清楚。她瞒的,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
感觉——她在学校里经历的这些,那些金线房里的练习,那些半夜里想家的难受,
那些同伴之间才懂的默契,这些东西,她一个字都没法跟家里说。

  「我也说不好。」林夏的声音低下去,「就是觉得,有些事,没法跟家里讲。
讲了他们也听不懂,还平白让他们担心。」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想家的时候,也不敢说太多。」老师说,「这很累
吧?」

  林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用杯子的热气遮住自己的脸。过
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林夏,」老师说,语气柔和,「想家不是丢人的事。你担心妈妈,说明你
爱她;你不想让家里担心,说明你懂事。可懂事的孩子,也要允许自己累。你在
这里,有我,有你的同学,有你的导员。你不是一个人。」

  林夏点点头,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去擦,就那么让它流。

  「我有时候会想,」她哽咽着说,「是不是我太没用了,都这么大了,还老
想着往家里躲。别人都能自己扛,就我不行。」

  「谁跟你说的『别人都能自己扛』?」老师反问,「你看你宿舍那几个人,
谁没有自己的难处?安小满有没有?沈清言有没有?她们不也都在撑着吗。想家、
担心、累,这些不是没用,是正常。你能说出来,就比闷着强。」

  「她们……比我强。」林夏小声说,「沈清言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她都还
能稳稳当当地上课。我这点想家,算什么。」

  「不能这么比。」老师说,「每个人的难处不一样,分量也不同,但不能说
谁的痛就比谁的轻。沈清言有沈清言的扛法,你有你的扛法。你羡慕她稳,说不
定她也在羡慕你,能把想家这件事大大方方说出来。」

  林夏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这么想过。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七个人里最没出息的
那个,胆小、爱哭、想家,什么都慢半拍。可老师这一句话,让她忽然觉得,也
许「想家」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真实,不算丢人。

  「我不逼你说那些你不想说的事。」老师又说,「你什么时候愿意,什么时
候来找我。就是来坐坐,喝杯热水,也行。你今天能来,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已
经很勇敢了。」

  林夏抽了抽鼻子,小声说:「谢谢您。」

  「不谢。」老师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别冻着。你妈妈要是知道你一个
人在外头这么懂事,也会心疼的。所以,要对自己好一点,别太苛着自己。」

  林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动了那
么一点。不是因为老师说了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有人安安静静地听她把想家
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从白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湿漉漉的,空
气里一股雪后清冽的味道。她裹紧围巾,往梅苑走。

  走到半路,她看见安小满和沈清言站在梅苑楼下,像是专门在等她。

  「回来啦。」安小满迎上来,「冷不冷?走,上楼,我烧了水。」

  「怎么在这儿等。」林夏说,声音还有点哑。

  「怕你一个人回来,路上黑。」沈清言说,「反正没事,出来透透气。」

  林夏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没事了。就是……
说了说,好多了。」

  「好多了就好。」安小满挽住她的胳膊,「走,回去喝热水。今天食堂有玉
米排骨汤,我给你留着呢。」

  三个人上楼。林夏走在中间,被两个室友一左一右地护着,忽然觉得,这山
里的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开年的课表

  过了初七,寒假就进入了后半段。新学期课表贴出来了。

  课表贴在综合楼一楼的公告栏上,白纸红字,密密麻麻排了一整面。七个人
是轮值结束顺路看到的,围上去看了半天。这天出了点太阳,可太阳是那种发白
的、不暖的太阳,照在公告栏的玻璃上,反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几个人把领子竖
起来,一边哈气一边看。

  「咦,这学期多了门『专业导论』。」安小满指着其中一行,「上学期没有。」

  「下学期要开专业说明会。」陈予白说,「专业导论就是给说明会做铺垫的
课,等于提前打个招呼。」

  「说明会?」苏晚凑过来,「说明会干嘛的?」

  「选专业啊。」陈予白说,「你没听说?大一结束前要选专业。我们这些人,
以后要分到生工、生医、电子信息、应用化学、金融、机械、工商管理这些方向
去。说明会就是把这几个专业都给你讲一遍,让你心里有数。开了说明会,才正
式填志愿,定了专业,大二就各奔各的方向了。」

  「各奔各的方向……」苏晚托着下巴,「那咱们七个人,不就要被拆散了?」

  「拆不散。」安小满赶紧说,「专业是专业,宿舍是宿舍。就算学的东西不
一样,晚上不还都回梅苑嘛。又不是搬走了。」

  「话是这么说。」许晏说,「可上课不在一块儿了,吃饭也凑不到一桌了,
跟现在比,还是不一样的。」

  「那也比分开强。」苏晚说,「好歹晚上还能见着。」

  「行了行了,还没到那一步呢。」陈予白打圆场,「说明会还没开,志愿还
没填,你们倒先伤感起来了。先想好自己要学啥,这才是正事。」

  「我还没想好要学啥呢。」苏晚说,「金融?机械?听着都行,又都觉得差
了点什么。」

  「那你就慢慢想。」许晏说,「还有一学期时间,别到时候临时抱佛脚。」

  安小满盯着课表看,眼神有点飘。她其实一直没认真想过以后要学什么,报
花隐的时候,专业就是随便填的。现在真要选了,她心里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我想学什么啊……」她小声嘟囔,「好像啥都行,又好像啥都不行。」

  「工商管理就挺好。」沈清言说,「适合你。」

  「你怎么知道适合我。」安小满撇嘴。

  「你脑子活,爱张罗事,跟人打交道利索。」沈清言说,「工商管理出来,
干的就是这个。」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挺有道理。」安小满笑了,「不过我还是得再想想,
不能你一说我就定。我这人你知道的,啥都随便,可这专业要是也随便,以后得
后悔。」

  「那就别随便。」沈清言说,「这是大事,认真点。」

  林夏在旁边小声说:「我想学跟化学沾边的。就是那种……安安静静做实验
的,不用太多人。」

  「应用化学?」陈予白问。

  「嗯,大概是。」林夏点头,「我也不确定,等说明会听了再说。」

  「那你呢?」安小满问陈予白。

  「电子信息。」陈予白答得干脆,「我早就想好了。数据、电路、装置,这
些我能沉下心去弄。」

  「你就该学这个。」许晏说,「你那个记笔记的劲儿,不用在电子信息上可
惜了。」

  几个人在公告栏前站了半天,把课表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聊起各自的打算。
说来说去,谁也没定死,可心里都多少有了点方向。太阳还是白的,风还是冷的,
可这一番话说下来,几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了点光。

  下午,安小满去金线房那边交一份材料。金线房在B廊一层,健身房隔壁,
木地板上画着金线格。她到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打扫。

  她探头一看,是温老师。温叙正弯着腰,用一块软布擦地板,动作不疾不徐
的,把每一道金线格都擦得干干净净。旁边站着个学姐,正是林舒,端着水桶和
拖把,跟着温叙的节奏走。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擦一个涮,谁也没多话。

  林舒学姐先把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递给温叙。就在她直起身的那一
下,右手像是极自然地在腰侧按了一按,隔着外套下摆,动作快得看不清,像在
确认什么,又像只是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按完她就转身去换水,脸上什么表情
都没有,脚步稳稳当当的,一点没乱。安小满正盯着地板上的金线格看,压根没
往学姐身上瞟,自然也没看见这一下。只有从门外路过、又恰好偏一下头的人,
才可能瞥见那抹极快的影子,可这层里这会儿没人,那一下就这么悄没声地过去
了。

  「温老师,我来交材料。」安小满站在门口,小声说。

  「进来吧。」温叙直起身,冲她笑了笑,「放桌上就行。」

  安小满进去,把材料放到讲台上。她看见林舒学姐端着水桶往墙角走,把桶
放下,又直起腰来,在侧腰那儿轻轻按了一下,这回安小满倒是看见了,可她只
当是学姐拖地拖久了、直起身子顺手扶了扶腰,谁弯腰久了不扶一下呢。她没往
心里去,转头看着地板上的金线格发呆。

  「擦得真干净。」她感叹了一句。

  「地板得勤擦,不然金线就不亮了。」温叙说,「这门课最要紧的就是脚底
下这些线,它们亮着,人踩上去才找得着地方。放假这些天没人上课,落了灰,
开课前总得好好清一遍。」

  「那辛苦老师了。」安小满说,「我还以为放假了,这屋子就锁着呢。」

  「锁也锁不住灰。」温叙笑着说,「再锁,开课不还得用嘛。早擦干净,你
们回来上第一节课,脚底下就是亮的。」

  她说话慢悠悠的,手上的活儿也没停。安小满看着她擦地板的样子,忽然觉
得,这金线房里的每一道线,大概都是被这样仔仔细细地擦出来的。一年又一年,
一届又一届,温老师就这么弯腰、擦地、涮布,把那些线擦得亮堂堂的,等着新
的学生踩上去。

  「材料我放这儿了。」安小满说,「老师,那我先走啦。」

  「去吧。」温叙点头,「开学见。对了,下学期你们要开专业说明会了,有
空多去听听,别光顾着玩。」

  「知道啦。」安小满笑,「老师您也提醒我这个。」

  「我不提醒,你们班主任也会说。」温叙说,「我就顺嘴提一句。」

  安小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林舒学姐正把拖把靠
到墙角,温叙又在擦下一道金线了。两个人一个弯腰一个直身,动作里透着一股
说不出的稳当。她想,这金线房里的每一道线,都是被这样擦出来的,而她很快
也要踩上去了。

  她没多想,出了门,往宿舍走。新学期快来了,课表也贴出来了,说明会也
快开了。一切都在往前推,她得跟上。

  走在B廊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刚看温老师擦地板看得太入神,安小满鬼使神
差地做了个撮谷的动作,就是课上教的那一下收提。这一收,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以前这个动作,总得憋着劲儿、慢慢找,现在倒好,一使就到位,收得又轻
又利索,小腹跟着热了一热,那点热顺着往下,在身子里荡开,隐隐的,还带着
一点说不出口的舒服。

  她赶紧松开,耳根子有点发烫,左右看看,还好没人。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只当是练得多了,身子自己记住了。可心里到底记下了一笔:这身子,好像真的
一天比一天不一样了。等开学上第一节课,大概又能往前一步。她这么想着,脚
步都轻快了几分。

  夜里,307也熄了灯。沈清言和林夏都睡下了,安小满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那一下撮谷的热,跟个小火苗似的,一直没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想:
我这是咋了,满脑子都是那个说不出口的感觉。

  她把手缩进被窝里,抱着自己,抱了一会儿,又松开。其实她也不是不懂。
高中那会儿,宿舍里就有女生半夜在被窝里鼓捣,第二天早上大家心照不宣,谁
都不提。她那会儿还替人家臊得慌,现在轮到自己了,才知道这玩意儿一旦起了
头,就没那么容易压下去。

  她咬咬牙,把被子蒙过头,手往下探了探。那儿潮乎乎的,一碰就发颤。她
吓得赶紧停住,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吵醒两个室友。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来。
这回轻多了,也顺多了,到最后那阵,她差点没忍住出声,一口咬住被角,整个
人缩成一团,好半天才松开。

  从被子里钻出来,她脸烧得厉害,头发都汗湿了几缕。她偷眼看沈清言,还
好,睡得沉;林夏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她长出一口气,心想:完了完了,我这
是彻底学坏了。

  可那点没散干净的热还一跳一跳的,像在笑话她。她把被子裹紧,闭着眼,
等那股劲儿慢慢自己散掉。

               小队夜谈

  寒假快结束的头一天晚上,七个人挤在307开了个小会。

  说是小会,其实就是吃完晚饭没事干,凑一块儿聊天。安小满把椅子搬到中
间,苏晚和顾星河盘腿坐在地上,陈予白靠着床沿,许晏坐在桌边,林夏和沈清
言各占一个床角。灯拧到中间一格,昏昏黄黄的,把七张脸都照得暖和。

  「寒假眼看就过去了。」安小满开口,「咱们聊聊吧,等开学了,灯楼那事
儿……还查不查?」

  「查啊,为啥不查。」顾星河第一个说,「咱们都查到这份上了,总不能半
途而废吧。」

  「我不是说不查。」安小满说,「我是说,开学了课就多了,说明会也要开,
咱们还有没有精力查。而且……」她顿了顿,看沈清言一眼,「查下去,会不会
碍着清言的事。」

  沈清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抬起头,声音很淡:「我不碍。只是这些天我
翻来覆去想,越想越觉得,咱们其实也查不出个啥来。」

  「怎么叫查不出个啥?」顾星河一愣,「灯楼啊,那栋灯常年不灭的楼,多
邪乎。」

  「邪乎是邪乎。」许晏接话,「可咱们查了这半年,除了灯一直亮着、校史
册上有一页空,还有啥实在的?连那扇门都没摸着过。翻来覆去就这几件事,翻
不出新东西。」

  「还真是。」苏晚想了想,「当初是觉着好玩,跟探案似的。可真要较真,
手里一张实打实的证据都没有。」

  「我其实早想说了。」安小满说,「那栋楼,八成就是栋研究楼、资料楼。
灯亮着,是因为里面总有人值班、总在鼓捣东西,有什么好稀奇的。是咱们自个
儿盯着它盯了半年,越盯越玄乎。」

  「可万一呢?」顾星河还不死心,「万一里头真藏着啥大秘密呢?」

  「万一真藏着啥,」陈予白说,「那也不是咱们撬得开的。门进不去,人家
也不让看。与其成天惦记那扇进不去的门,不如先把自己日子过好。我觉着灯楼
根本就没那么特别,是咱们给它加了太多戏。」

  屋里静了一下。

  「我同意予白。」沈清言说,声音低下来,「学校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
能再一边受着人情,一边死盯着学校不放。那不地道。而且……」她顿了顿,
「查了这么久,我越来越觉得那栋楼就是普通一栋楼,没什么特殊的。是咱们想
多了。」

  这句话让屋里又静了一瞬。几个人都听懂了沈清言的意思:她受了学校的恩,
就不该再当那个带头怀疑学校的人。不是不敢,是查来查去,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了。

  「那就……不查了?」林夏小声问。

  「不查了吧。」安小满一拍大腿,反倒松快下来,「咱又不是真侦探,查来
查去图个啥。放着它也不会跑,真要有啥,等它自己显形;没有,就当看了一栋
普通楼。放下,好好过咱们的日子。」

  「这个好。」许晏说,「既没把自己憋死,也没背一肚子心事。本来就不是
咱们的事,是咱们自个儿往上凑的。现在想明白了,退出来,反倒清静。」

  「对,就是这个意思。」陈予白点头,「开学了课就多了,本来也没那闲工
夫。放下吧。」

  「行吧。」顾星河嘴上应着,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可又觉得是这么个理,挠
挠头,「不查了就不查了。那盏灯,就当是给晚上下课的人照路的,咱们路过看
一眼,也就够了。」

  「那就这么定了。」安小满说,「开学了谁都不许再提『查案子』这仨字,
谁提谁是狗。」

  「还有啊。」安小满又补了一句,「以后咱们别一口一个『侦探小队』了,
怪中二的,念出来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咱们又不是什么组织,就是处得来的几
个人凑一块儿。不起名了,心里知道是『自己人』就行。」

  「早该不叫了。」苏晚乐了,「这名儿还是当初你起的,现在想通了?」

  「想通了。」安小满不好意思地笑,「那会儿不是刚入学,觉着查案好玩嘛。
现在想想,谁还真当自己是侦探啊。」

  「那不叫就不叫。」许晏说,「本来也没谁给咱们正过名。『自己人』三个
字,比什么都强。」

  「行。」几个人都应了。顾星河嘴上应着,眼睛却滴溜溜转,忽然说:「对
了,我过年那阵儿,在食堂后厨帮忙打下手,听见师傅们说了一句半句的……」

  「说什么了?」苏晚立刻来了兴趣。

  「没听全。」顾星河摆摆手,「就是半句话,什么『记录』啊『更新』啊的,
我也没往心里去。后厨师傅聊的,还能是啥,大概是什么进货记录、账本之类的
吧。我那时候就顾着偷吃锅贴了,没细听。」

  「你就记着吃。」许晏戳她脑门。

  「那可不,锅贴多香啊。」顾星河理直气壮,「后厨的事跟咱们也没啥关系,
我记它干嘛。」

  「也是。」安小满说,「后厨师傅也得过日子,聊点柴米油盐再正常不过了。」

  「对对对。」顾星河点头如捣蒜,「说不定就是算账呢,谁进货了,谁领了
多少米。」

  这个话题就这么带过去了,谁也没往心里去。刚说定不查了,这会儿谁也没
再把它往什么上头套。后厨、记录、更新——这几个字像风一样,从七个人耳朵
边上吹过去,没留下一点印子。

  「那灯楼呢?」林夏小声问,「开学了,咱们还去望园石看吗?」

  「想看就去呗。」沈清言说,「不当啥任务。谁想去了,喊一声,凑得齐就
去,凑不齐也去。」

  「这算什么,说走就走的看灯?」苏晚乐了。

  「差不多。」沈清言说,「别把它当回事,就当看个山景。心里惦记了,就
去看看,看完了该干嘛干嘛。」

  「说得好。」安小满点头,「想多了,人容易钻牛角尖。还不如就把它当成
山的一部分,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晾着。」

  「晾着它自己也不会跑。」陈予白补了一句,「灯楼又没长腿。」

  几个人都笑了。灯拧得昏黄,笑声在屋里荡来荡去,把冬天的冷气都赶走了。
窗外又飘起一点细雪,纷纷扬扬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明天就正式开学了。」苏晚伸了个懒腰,「这寒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就这么过去了。」

  「过去了就过去了。」安小满说,「人还在,灯还亮着,说明会也快了。日
子长着呢,慢慢来。」

  「慢慢来。」林夏跟着念了一句,声音软软的。

  沉默了一小会儿,林夏又小声说:「你们说,这身子是不是也跟着在变啊。」

  「你也觉着了?」许晏看她一眼,「我练这半年,弦是越找越准,就是觉着,
底下老有点空空的,又说不上来。」

  「对,就是那个空空的。」苏晚一下子坐直了,「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嘴馋、
胃里空呢。」

  「你这都能扯到吃上去。」陈予白笑,「不过我也留意过,练完那阵儿,小
腹热热的,还发沉,像少了点什么,又像多了点什么。」

  「长身子呗。」安小满打圆场,「咱们这年纪,还在长呢,练得又勤,可不
就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别自己吓自己。」

  「倒也不是吓。」林夏说,「就是……练的时候,总觉着身子已经自己会了,
我还跟不上。」

  「这话玄乎了。」苏晚说,「身子还能自己会不成。」

  「能。」许晏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你练得多了就明白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屋里静了一小会儿。过了半晌,苏晚突然别别扭扭地
开口:「我……说个事儿啊,你们可不许笑我。」

  「说呗。」安小满说,「咱们谁跟谁。」

  「就是……」苏晚难得磕巴,「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自己鼓捣两下。
你们说,这是不是不太好?」

  屋里又静了一瞬。

  「我当什么事儿呢。」顾星河先反应过来,跟松了口气似的,「我也……咳,
就偶尔。」

  「你们也?」林夏瞪大了眼,耳尖腾地红到脖子根。

  「正常。」许晏说,声音倒是稳,「练了这些天,身子自己会热,热了就想
碰。不是坏,是身子活过来了。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晚一下子找到台阶,嗓门都回来了,「我
还当就我一人这样,憋了老半天没好意思说,可把我难受坏了。」

  「其实吧,」苏晚摆摆手,满不在乎,「鼓捣两下算啥呀,我高中那会儿就
试过往里塞东西了,手指头啥的,早就不疼了。就是这阵子觉着,身子比那时候
还热乎,有点邪乎,才有点慌。」

  「你……高中就试过了?」林夏听得耳根通红,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
我还没试过呢,就上课听老师说过怎么练,没敢真碰。」

  「那有啥。」苏晚说,「人和人不一样嘛,你慢就慢点,又不丢人。我就是
坐不住,天生闲不住,啥都想试试。」

  「我也有。」安小满小声补了一句,脸埋进臂弯里,「就是……这两天开始
的,昨天夜里没忍住。」

  「那我是不是也得试试?」顾星河眨眨眼,「你们个个都有,就我……」

  「你不是说你偶尔吗?」陈予白憋着笑拆她。

  「我那……」顾星河挠头,「我记不清算不算了,光顾着翻来覆去了。」

  几个人都憋着笑,又都不敢笑得太响。这一下,那层谁都没捅破的窗户纸,
被轻轻掀开了一角。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这样,原来大家其实都一样,只是谁都
藏着、谁都不敢先说。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就松了不少。

  「其实吧,」许晏缓声说,「这半年练下来,我觉着这身子,是一天比一天
像自己的了。以前光觉着它是个吃饭走路的家伙,现在才慢慢觉着,它也会说话,
也想要点什么。」

  「它想要啥?」苏晚问。

  「它说它醒了。」许晏笑了一下,「别的,我还没想明白。」

  灯还昏黄,雪还下着。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再往下深说,可
眉眼间都松快了不少。有些事,本来就说不清,得等日子自己往下走,走到那一
步,自然就明白了。可至少今晚,她们知道了一件事——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
变,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扛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屋里的人却越坐越暖和。这一晚,七个人把那栋亮着灯
的楼,轻轻地从心里放了下来,像把一件沉甸甸的心事,搁在冬天的尾巴上,先
睡个好觉。

                还没散

  开学那天,天难得放晴。

  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在阴处还留着几堆没化净的白。太阳一出来,满山的雪
水都亮晶晶的,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像整座山都在慢慢醒过来。银杏树还是
光的,枝桠上挂着几滴将落未落的水珠,被太阳一照,晃得人眼花。

  七个人从宿舍楼出来,去综合楼报到。路上碰见宋柠,她抱着几本书,笑着
打了招呼;碰见余澄,她已经把新学期的通知单都分好了,见着人就递一张,说
「这是这学期的课表,收好」;碰见方知遥,她一个人走在边上,低马尾,背着
书包,见了她们也只点点头,没多话,继续往教室走。

  「真开学了。」安小满伸了个懒腰,「这寒假,过得真快。」

  「快才说明没白过。」苏晚说,「要是一天天数着日子过,那才叫难熬。」

  「就你有理。」许晏说,「快走,报到要排队。」

  报到的人不少,综合楼大厅里排了几列。七个人分头去签名字、领材料,忙
活了一上午。等一切弄完,已经快到中午了。

  「下午没课,咱们去哪儿?」顾星河问。

  「去望园石看看?」安小满提议,「开学第一天,去看看灯楼还在不在。」

  「它又跑不了。」苏晚说,「不过去就去呗,反正闲着。」

  「那走。」安小满挥手,「看完下山吃食堂,我惦记那家黄焖鸡好久了。」

  七个人出了综合楼,往后山走。雪化之后,山路有点泥泞,几个人踩着还没
干透的土路往上走,鞋底沾了一圈泥。走到半山腰的望园石,石头上还有一小片
没化的雪,被风吹得只剩薄薄一层。

  「开学第一天,山还是这山。」苏晚叉着腰喘了口气,「就是路上泥巴多点,
我新鞋都脏了。」

  「你哪来的新鞋。」陈予白说,「上学期不还是这双吗。」

  「洗干净了就是新的。」苏晚理直气壮,「你不懂,这叫仪式感。开学第一
天,从头到脚都得是干净的,讨个彩头。」

  「你这彩头,下山就糊一鞋泥。」许晏说,「还不如穿旧的。」

  「你俩能不能别老抬杠。」安小满笑着打圆场,「苏晚有仪式感是好事,说
明她对新学期有盼头。」

  「我盼头可多了。」苏晚掰着指头数,「盼着说明会,盼着选个好专业,盼
着夏天能回家,盼着……盼着今年过年还能吃上那顿饺子。」

  「那还早着呢。」顾星河说,「这才刚开学。」

  「早啥,一眨眼的事。」苏晚说,「我算看明白了,这学校的时间,过得比
外头快。一学期跟飞似的。」

  几个人说着,走到了望园石边上。从这里往下看,整座学校又恢复了往日的
热闹。学生多了,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影也多了。四个苑的灯还没到点,只有零星
的几盏亮着,为晚饭做准备。北边那栋磨砂玻璃楼,顶层的灯依旧亮着,在晴日
的天光里,反而没夜里那么显眼,像几粒安静的火。

  「还在。」安小满说。

  「在就在呗。」苏晚说,「我们都看过多少回了。」

  「我在想,」陈予白推了推眼镜,「这学期,咱们什么时候再来认真看一次。
老这么路过看一眼,也不是个事。」

  「你上次不是定了『看,不碰』吗?」许晏说,「怎么,又改主意了?」

  「没改。」陈予白说,「我就是说,『看』也得有个章法。开学头两周肯定
忙,等到了第五周,课都上了轨道,说明会也开完了,咱们再约着来好好看一次,
把该记的记下来。」

  「第五周?」安小满想了想,「行,就第五周。到那时候,你该带的都带上,
本子、笔,一样不落,好好看一回。」

  「对。」陈予白点头,「就第五周。先忙开学,忙完再来看。」

  「行,那说定了。」苏晚说,「第五周,咱们再来。谁都不许放鸽子。」

  「不放鸽子。」林夏小声应,「我记着了。」

  沈清言没说话,只看着那排灯,眼神沉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到第
五周,我妈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那正好。」安小满握住她的手,「到时候你妈的事有信儿了,咱们看灯也
看得更踏实。」

  沈清言「嗯」了一声,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七个影子拉得老长。回到梅苑三号楼,楼
下正热闹。阮眠裹着毛茸茸的厚睡衣,趴在楼梯口的栏杆上打盹,被苏晚喊了一
嗓子,一个激灵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桑枝端着一盆刚换好土的绿
萝从楼上下来,看见她们,弯起眼睛笑:「你们回来啦,我看这盆绿萝这两天有
点蔫,给换了土。」

  「阿枝,你真是闲不住。」安小满说,「刚开学就忙活上了。」

  「就顺手的事。」桑枝说,「放寒假的时候没顾上,开春了得让它缓缓呢。」

  「眠眠,醒醒,别在楼道里睡,回头冻着。」陈予白去戳阮眠。

  阮眠哼哼两声,半眯着眼:「我没睡……我就是闭目养神……」

  「你那是闭目,养的是猪。」苏晚打趣,「快上楼,晚上还有班会呢。」

  阮眠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扶着栏杆往上走,边走边打哈欠。桑枝跟在后头,
怀里抱着那盆绿萝,脚步轻轻的。

  七个人也上了楼。307、308、309,三扇门先后推开,又先后亮起
灯来。安小满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灯亮着,人都在,隔壁两间屋
的笑声顺着门缝飘出来,混着楼下阮眠拖长的哈欠声,还有桑枝细声细气说话的
声音。

  「还没散。」她小声说。

  「散什么。」沈清言在她身后说,「开学了,又不是毕业了。」

  「我就是觉得,」安小满笑了,酒窝一深,「这山把咱们留下来过了一个冬,
结果大家还都在,一个没少。挺好。」

  「挺好。」沈清言说。

  林夏从屋里探出头,说水烧开了,问她们要不要喝点。安小满应了一声,转
身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冬天的冷气关在了外面。

  窗外,天还没全黑,北山那排灯在天光里静静地亮着。第五周还很远,可她
们都知道,人没散,灯没灭,接下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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